你周南枝再能耐,不也跟那帮老娘们一起在工地上筛沙子?
每想到这里,她打算盘的手都轻快了几分,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跟放小鞭炮似的。
所以当李军明推门进来,把周南枝的工分本往桌上一搁,说“腊梅,你把南枝前几天的工分改一下,改成十公分,前几天忙忘了”的时候,叶腊梅手里的算盘珠子啪地一声打错了位。
她抬起头看李军明,脸上的笑意还没来得及收干净,就那么僵在嘴角,像是冬天晾在绳子上的衣服被冻住了。
“十公分?”她的声音拔高了半截,尖得她自己都没意识到,“大队长,她不是筛沙子的吗?筛沙子一天三公分顶天了,十公分是开山破石的价——她一个女人开什么山破什么石?”
她把算盘往旁边一推,站起来,手指头戳在工分本上,语气又急又冲,“你是不是弄错了?这不合规矩。”
李军明被她这一连串质问弄得莫名其妙,皱起眉头看着她,不知道她生个什么劲。
周南枝拿十分工分,又不从叶腊梅兜里掏,别人赚多少跟她有啥关系?
“什么筛沙子,”他摆了摆手,“人家韩同志亲自点的将,让南枝去工棚帮忙,一天十公分,按技术工算的。韩同志说她数学底子扎实,专业的很,他带的那两个学生都比不上。”
叶腊梅听了这话,嘴唇抿成一条线,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变。
她不相信。韩维秋是什么人?上头派下来的水利专家,戴眼镜的文化人,这样的人怎么会要周南枝?还专业?
周南枝有什么专业的,不就是长得好看点,再加上有个京城来的身份——可那身份现在也不值钱了,要真那么金贵,能下乡来?
在她心里,周南枝就是个会享福的,做顿饭恨不能把油罐子倒进去半罐,隔三差五地给男人孩子做好吃的,鹿肉吃不完还晒成肉干当零嘴,这叫什么过日子?这叫败家。
如果让她叶腊梅来管家,她能把每一分钱都花在刀刃上,绝不这么糟蹋东西。
肯定不是韩维秋自己点的将,肯定是季昭。
季昭当过兵,在村里说得上话,又在工地上领十公分的活,跟大队长关系好,一定是他在背后使了劲,把周南枝塞进工棚去的。
叶腊梅越想越觉得是这么回事,胸口里头那把火烧得她坐立不安。
周南枝什么都不用干,筛沙子筛了几天就调到工棚里去了,一天十公分,比她还多三个。
她在心里把自己跟周南枝从头比到脚——论持家,她周南枝大手大脚不会过日子;
论出身,她京城来的又怎么样,现在不也是在乡下蹲着。凭什么事事都是她占便宜?
叶腊梅站在原地,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手指头攥着算盘的边框,指节都捏白了。
大队长的脚步声远了,她把算盘往桌上一摔,算盘珠子哗啦啦地响了好一阵才安静下来。
李军明出了大队部的门,往工地走的路上还在琢磨这事。叶腊梅刚才那副样子,又是拍算盘又是拉脸子,活像谁欠了她两斤粮票。他琢磨了半天也没琢磨明白——周南枝拿多少工分,跟她叶腊梅有啥关系?管别人赚多少呢,又不是从她兜里掏。
说起来,当初让叶腊梅当这个会计,也不是因为她多能干。全大队翻遍了,就她一个念过初中的,矮子里头拔将军,不用她用谁?
可她这个会计当得也不算出彩,上次分粮算错账被人当面指出来,闹了好大一个没脸,他都没撤她的职。
她不琢磨着把账算明白,倒有闲心盯着周南枝较劲。
李军明摇了摇头。周南枝虽说现在下乡了,身份大不如前,可人家的本事是实打实的——数学功底连韩维秋都夸,放在这山沟沟里确实是屈才了。
再说季昭,退伍军人,在部队里立过功,退伍金加上每月的津贴,比种地强出一大截,明年开春还要去县里机械厂上班,稳稳当当的铁饭碗。
人家上工纯属闲不住,不是指着工分过日子的。
还有那两个孩子。
石头是烈士遗属,新来的刘书言也是,上头专门来过信让他多关照,信里话说得客气,但意思明明白白——这两个孩子得照顾好了。
他没跟任何人提过这事,但心里头门清。这一家子,老的少的,没一个简单的。
叶腊梅非跟人家比什么?李军明想不明白,也懒得再想了。
他把手往袖子里一揣,缩着脖子往工地走,还是去看看斜坡段挖得怎么样了比较实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