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食品店的柜台后面站着两个售货员。
一个是三十来岁的女人,胳膊上套着蓝布袖套,脸拉得老长,正拿着一把瓜子嗑着,瓜子皮随便吐在柜台旁边的地上。
另一个是年轻的姑娘,二十出头的样子,圆脸圆眼睛,扎着两条麻花辫,站在柜台另一边,怯生生地整理着货架上的东西。
周南枝先买了几样干货——木耳、紫菜、干辣椒、花椒大料。
又买了红糖和白糖,红糖特地多买了几斤,一半自家用一半给李翠华。
盐和酱油也补了货,又拿了一罐麦乳精。
给小书言和石头买了两斤饼干、两包水果糖,饼干是那种最普通的动物饼干,装在牛皮纸袋里,糖是橘子味的硬糖,拿蜡纸包着。
她还想再给孩子们多买点零嘴,目光在货架上扫了一圈,忽然定住了。
货架最上层,摆着几包她在这个年代从未见过的东西——方便面。
很朴素的包装,塑料袋上印着“方便面”三个大字,底下是一碗热腾腾的面条的图案,画得有些粗糙,却带着这个年代特有的质朴风格。
在这个物资匮乏的年代,方便面绝对是个稀罕物件,别说村里了,就是县城里也不是天天有货。
周南枝眼睛都亮了。
她家那口子饭量大,两个孩子正是能吃的时候,这玩意儿煮一锅方便又省事,关键时刻能应急。
她拿了一包翻过来看价格,又翻回去看了看份量,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方便面在这个年代是精贵东西,季昭一个人就能干掉四五包,再加上两个孩子,一顿下来七八包打底。
她咬了咬牙,对售货员说:“同志,这方便面给我拿十五包。”
中年女售货员田春芳嗑瓜子的手一顿,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她今天心情很不好,她家那婆婆一大早就借着她没生儿子的事闹了一通,说什么不下蛋的母鸡占着窝,让她丈夫休了她。
她一肚子火没处撒,看见周南枝穿着普通还一张嘴就要十五包方便面,更是气不打一处来——这玩意儿贵得要死,这女人倒好,一买就是十五包。
还要麻烦她去库房取一趟。
穷装啥呢,这马上就要下班了,万一占用了她下班时间怎么办。
“买这么多,没有。”田春芳把瓜子皮往地上一吐,眼皮都不抬。
周南枝愣了一下,指了指货架上那几包方便面:“这不是还有几包吗?”
“我说没有就是没有。”
周南枝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了看货架上那明明白白摆着的五包方便面,又看了看售货员那张爱答不理的脸,明白了。
合着是故意刁难人。这个年代的铁饭碗售货员都没什么服务态度,她不是没听说过,今天是头一回碰上。
她也没打算跟这人讲理——跟一个存心刁难的人讲理纯粹是浪费时间。
算了,大不了不吃了。
她刚想说那算了,旁边那个年轻女售货员放下了手里的抹布,低声跟田春芳说了句:“姐,你歇会儿吧,我自己一个人看着前台就行。”
田春芳哼了一声,又瞥了周南枝一眼,把手里的瓜子往柜台上一搁,转身进了后面的库房。
年轻女售货员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仓库门后,才松了口气,走到周南枝面前,压低声音说了句:“您稍等,我去库房给您拿。”
说完就转身进了库房,辫子在背后晃了两晃。
年轻售货员在库房里翻了一阵子,脚步声从里到外响了好几个来回,过了一阵才抱着一个纸箱子出来,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
她把纸箱放在柜台上,一包一包地往外数,数了十五包,又拿牛皮纸细细地包好,用麻绳扎紧了,双手递过来。
她的动作麻利又小心,像是在做一件很平常的事,只是不想让顾客平白受委屈。
周南枝付了钱和票,接过纸包,冲她笑了笑:“谢谢你。”
年轻姑娘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嘴,低声说了句“不用谢”,然后又飞快地补了一句:“您慢走。”
从副食品店出来,天色已经有些暗了。
她在黑市卖东西耽误了不少时间,又在副食品店被刁难耽搁了一会儿,原本计划早点回去的,现在日头已经偏西了。
她把买来的东西一样一样在自行车后座上捆好,方便面单独放在车筐里拿绳子固定住,又检查了一遍有没有松动,这才跨上车往村子的方向骑。
风比来的时候更冷了,她缩了缩脖子,车轮碾过路面上残存的碎冰,发出细碎的咔嚓声。
远处的天边已经被晚霞染成了淡淡的橘红色,云层压得很低,看样子怕是又要下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