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术题也都做对了,错的两道题他在旁边重新算了一遍,用橡皮擦干净了再写上去的。周南枝点了点头,夸了他两句,石头耳朵尖红了,低头把本子收好。
然后她翻开小书言的本子。只看了一眼,她脸上的笑容就凝固了。
作业只写了一半。
后面半页是空的,只在最底下歪歪扭扭写了一行“今天太累了明天补”,字迹潦草得像鬼画符,一个“累”字写得奇大无比,把旁边两个字都挤歪了。
前面的题倒是都做了,但写得龙飞凤舞,数字东倒西歪,像个喝醉了的小人在纸上打滚。
周南枝深吸一口气,把本子往桌上一搁。
她现在终于理解了那些被熊孩子折磨的家长是什么心情了。
从前她在网上看别人吐槽孩子作业写得像鬼画符,还在心里笑话人家,现在好了,报应来了,她也很想打孩子。
小书言站在桌子旁边,两只手背在身后,低着头,脚尖在地上蹭啊蹭的。
他当然知道自己做得不对——作业写了一半就不写了,字还写得跟鸡刨的似的。
他的眼珠子偷偷往季昭那边瞟,正好跟季昭的目光撞上。
季昭端着碗站在灶台边,朝他摇了摇头,那意思很明确——别看我,没戏。
小书言不死心,拼命冲季昭使眼色,眼睛眨得跟抽筋似的,嘴角往下撇,摆出一副可怜巴巴的表情,整个人从头发丝到脚尖都在发送同一个信号:叔,救救我。
季昭被他盯得叹了口气,把碗放进锅里,抬起手,先指了指周南枝——你娘生气了——又比了个叉——别挣扎了。然后他用口型无声地说了两个字:认错。
小书言看懂了。他的表情从“求救”变成了“绝望”。
他还没开口认错,周南枝已经察觉到了身后这场无声的交流。
她猛地转过头,正好跟小书言那双
拼命冲季昭使眼色的眼睛对了个正着。
周南枝冷笑一声,拿起本子在他面前抖了抖:“你看你叔也没用。你这个臭小子,作业写了一半就不写了,这字你打算让谁认?让老天爷认?”
“我错了。”小书言立刻认怂,态度极其诚恳,语气极其真挚,变脸速度快得让人叹为观止。
“晚了。”周南枝不为所动,拿手指了指墙角,“去面壁思过。站在那儿好好想想,作业不写完字不好好写是什么后果。以后半个月的零食,没了。”
小书言僵在原地,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面壁思过也就算了,半个月的零食——鹿肉干、红薯干、花生糖——全没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挽回一下,但对上周南枝那张不容商量的脸,又默默把嘴闭上了。
他垂头丧气地走到墙角站好,额头抵着墙壁,从背后看活像一株被霜打了的小白菜。
天塌了,他满脑子只剩下这三个字。
石头安静地坐在桌旁,把自己的作业本收进书包里,又看了看墙角那株蔫头耷脑的小白菜,悄悄走过去,往他兜里塞了半块鹿肉干。
小书言感动得热泪盈眶,压着嗓子说:“石头你是好人。”
石头认真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声说:“哥你下次作业好好写。”小书言使劲点头,额头差点磕墙上。
老宅那边,季建军今天趁着大雪天不出工,去找了赵庆芬。
大嫂正在灶台边择菜,咸萝卜干码了一排,她一个个摆进坛子里,手上麻利得很。
季建军在门槛上坐下来,也没兜圈子,直接问了大毛二毛上学的事。
大毛早就到入学的年纪了,之前刘二妮一直拦着不让去,说读书没用,花那钱干啥,还不如多买点吃的。
所以大毛耽误了两年,二毛也跟着没去。
赵庆芬把坛子盖好,拍了拍手上的盐粒,想了想,很诚恳地说了实话:“大毛二毛现在去,怕是跟不上。别的孩子都是六七岁入学,大毛比同班的要大好几岁,容易让人笑话。除非从最低的年级开始读,跟那些刚入学的小娃娃一起。”
季建军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波澜,只说了一句:“没关系。只要能上学就行,希望他们明事理就好。”
赵庆芬看了他一眼,心里有些感慨。以前刘二妮在的时候,大毛二毛跟野孩子似的,见了人也不叫,抢东西吃没个分寸,又瘦又蔫,衣服脏了也没人洗。
现在跟着季建军,两个孩子脸上有肉了,衣服干干净净的,见了人会主动喊人,有时候还帮季母搬柴火。
性子改了不少,这都是季建军一个人又当爹又当妈拉扯出来的。
她笑了笑,说行,回头她帮着去学校问问,开春了就能报名。
季建军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土,说了句多谢大嫂,转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