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南枝在旁边站了片刻,又问了句:“韩同志,该吃饭了”
韩维秋没应。
她还以为他听见了故意不理,又提高声音问了一遍,韩维秋这才茫然地抬起头,推了推眼镜:“啊?你说什么?”
小陈在旁边拼命冲周南枝使眼色,那意思是——习惯就好,他算东西的时候你跟他说话他还嫌你烦。
你跟他说话,他听不见。你再大声一点,他听见了,皱起眉头,那表情分明在说——谁在说话?好吵。
优点么,要是问他专业上的事,他立刻变了一个人。
眼神亮起来,铅笔往耳朵上一夹,拉过图纸就开始讲,流速、断面、落差、土质系数,滔滔不绝,恨不得把脑子里的东西全倒出来给你看。
他能从一道公式推导出三种不同的解法,还非要让你把三种解法都学会。
周南枝问他水力坡度怎么校核,他当场给她推了整整两页纸的公式,推完了还意犹未尽地问她懂了没有。
周南枝点点头说懂了,韩维秋难得地露出一个笑容,那笑容的意思是——不错,你比小陈强。
小陈在角落里幽幽地说了句:“韩老师,您对我可不是这态度。”
韩维秋头也没回:“你要是有周同志一半的数学底子,我也对你这个态度。”
小陈捂住了心口。人比人气死人。
周南枝来之前,小陈和小方在工棚里是压着尾巴做人的。
两个人每天跟着韩维秋跑工地、记数据、画图纸,大气都不敢出,生怕惹到韩老师。
韩维秋在工作上极其严苛,一个数字算错了他就皱眉头,虽然不是骂人,只是把图纸推回来让重算,但那种一言不发的失望比骂人还难受。
现在周南枝来了,小陈和小方同时松了口气——韩老师的心情明显好了不少,有人能跟他在同一个频道上对话了,他就不找别人的茬了。
经过几天相处,周南枝也跟两个年轻人混熟了。
小陈叫陈远桥,比周南枝大三岁,水利局的助理工程师,戴一副黑框眼镜,镜片厚得像啤酒瓶底,人瘦得像根竹竿,风一吹工棚草帘子都比他站得稳。
他家里父亲是省城一家工厂的副厂长,条件好,不然也供不出一个大学生。
小方叫方敏,比周南枝大两岁,是水利局的绘图员,短发齐耳,圆脸圆眼睛,看着乖巧,其实熟了以后嘴皮子利索得很。
她家里也不差,父亲在省城教书,母亲是医院的护士长。
两个人都是正经科班出身,但年纪轻,经验少,被韩维秋带出来跑现场也算是历练。
周南枝的日子一下子滋润起来了。早上到工棚,帮着核对一下数据,改改图纸,做一些简单的计算,剩下的时间就听韩维秋讲水利工程的门道。
韩维秋虽然呆,但肚子里有真东西,而且不藏私,周南枝问什么他答什么,问一句他能答十句。
到了中午,她还能跟韩维秋说一声就回家做饭,做好了,去给季父季母和季昭送完饭,就自己端回工棚吃。
前两天,陈远桥和方敏还能忍住。
两个人各自打开自己带的饭盒——陈远桥的饭盒里是两个窝头配咸菜疙瘩,方敏的是两张杂粮饼子夹了点咸萝卜丝。
两个人并排坐在工棚角落里,啃一口窝头看一眼周南枝那边——红烧鹿肉、酸辣土豆丝、葱油花卷,旁边还搁着一碟切得齐齐整整的鹿肉干。
陈远桥狠狠咬了一口窝头,嚼得咬牙切齿。方敏默默把自己的杂粮饼子掰成两半,一小口一小口地往嘴里塞,眼睛根本不敢往周南枝那边看。
到了第三天,陈远桥终于崩溃了,和方敏对视一眼,是一样的绝望。
这日子真过不下去去了。
他把窝头往桌上一放,站起来走到周南枝面前,双手合十,表情诚恳得像在入党宣誓:“周同志,行行好,给口饭吃吧。我俩付钱,一天一块,行不?你吃我俩看,这太折磨人了。”
方敏在旁边使劲点头,点得短发都飞起来了:“对,一块钱,我出五毛他出五毛。周同志,求你了,你的饭真的太香了,我晚上做梦都是你家的肉味。”
周南枝看了看自己饭盒里多出来的菜——她做饭一向多做,怕不够吃,每次都多备一份。
多两张嘴而已,还能挣钱,她自然是乐意的。
她笑着点了点头:“行,明天开始我多做两份。”
陈远桥和方敏同时发出一声欢呼,那动静大得把工棚顶上的草帘子都震得晃了晃。
旁边一直没出声的韩维秋忽然咳嗽了两声。
他扶了扶眼镜,目光依旧盯着桌上的图纸,耳根子却微微红了,语气刻意放得很平:“那个——周同志,也带我一个吧。”
工棚里安静了一瞬。
陈远桥和方敏同时转头看韩维秋,表情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得了的奇观。
韩维秋被两个学生看得脸皮发烫,把头低得更深了些,铅笔在纸上毫无意义地画了两道线,嘴里嘟囔道:“天知道,你年纪轻轻做饭怎么能这么香,搞得我这几天算东西都算不踏实了。”
周南枝看着韩维秋那副故作镇定却耳根通红的模样,忍不住笑出了声。
“行,都带。明天中午都别带饭了,工棚以后就是食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