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周南枝把鹿肉干拿油纸包了一份,又把留出来的几样菜热了热装好,提着小篮子去了村尾。
蒋允执一个人住在村尾那间半塌的小院里,院墙还是季昭上回偷摸来帮着补的,门框上的裂缝倒是一直没修,风从缝里灌进去,呜呜地响。
她推门进去的时候,蒋允执正坐在灶前的小板凳上吃晚饭。
一个窝窝头,旁边搁了几根咸萝卜条,旁边摆着本翻开了的书,他吃一口窝窝头看一行字,筷子戳到碗沿上也不知道,吃得稀里糊涂的。
周南枝看着直皱眉,把篮子往桌上一放,顺手把他手里的书抽走了。
“先吃饭,吃完再看。”
蒋允执抬头看了她一眼,也没恼,把筷子伸向她带来的菜,夹了一块鹿肉嚼了,点点头:“嗯,这个比咸萝卜强。”
周南枝坐在他对面,随口提了句今天村里来的专家,叫韩维秋,水利局的,来修水渠的。
她说得漫不经心,手上还帮蒋允执把书页里夹的碎叶子拂掉。
蒋允执夹菜的手顿了一下,筷子停在半空中,脸上那副永远没睡醒似的散漫表情忽然凝住了:“谁?”
“韩维秋啊。”周南枝没在意,还在低头翻他那本书,“水利局的,戴个眼镜,斯斯文文的——你没出去看热闹,村里人围了好几层呢。”
蒋允执把筷子搁下了。碗里还有半碗饭,菜也才动了几口,他不吃了。
周南枝这才发现他脸色不对,以为他在想这人是谁。
“韩维秋啊。”他又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这回语气不一样了,不是疑问,不是回忆,倒像是在品一个隔了许多年的名字,品着品着,品出了苦味,“那个人的徒弟。”
周南枝没听明白:“哪个人?”
蒋允执没回答她。他盯着桌上那盏油灯,火苗在他眼睛里跳,可他的眼神却穿过那点火光落在了很远的地方。
他出事那年,妻子登报划清界限,带着孩子离了婚,转头就跟那个人结了婚。
韩维秋就是他最得意的弟子。
当年他见过韩维秋几面,那时候韩维秋还是个刚毕业的年轻人,跟在那个人身后,恭敬地叫他“蒋老师”。
现在韩维秋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被上头派下来修水渠,走到哪儿都有人迎,都有人叫一声“韩同志”。
而他蒋允执坐在漏风的破屋里,就着咸萝卜条吃糙米饭,看一本翻烂了的旧书。
他倒不是羡慕韩维秋的风光,他只是忽然觉得,自己这些年,好像过得确实不怎么样。
周南枝见他直愣愣地盯着油灯发呆,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喂,蒋老师?魂丢了?”
蒋允执回过神来,劈手把她刚才抽走的那本书抢回来,啪地拍在桌上,然后拿手指着门口:“滚滚滚,今天不教了。”
周南枝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脾气弄得一头雾水:“好好的怎么就急眼了?我说什么了?”
“你什么都没说,我就是今天不想教了。”
蒋允执站起来,拿起灶台上的抹布开始擦锅台,锅台本来就不脏,他翻来覆去地擦,就是不看她。
周南枝站在那儿莫名其妙地眨了两下眼,忍不住嘟囔了一句:“小气鬼,越老越小气。”
她把篮子里的菜碟和肉干包拿出来摆好,免得他明天又啃咸萝卜,然后拎着空篮子往外走,走到门口还回头看了一眼,蒋允执正拿那块抹布使劲擦灶台,灶台都快被他擦掉一层皮了。
“走了啊。”她说。
“嗯。”蒋允执头也没回。
院门关上的声音传进来,蒋允执把抹布往灶台上一扔,坐回小板凳上,慢慢弯下腰,两只手撑着膝盖。
油灯的火苗被门缝里灌进来的风吹得晃了晃,把他孤零零地映在对面的土墙上。
周南枝走在村里的土路上,篮子空空的晃在胳膊上,冷风吹得她缩了缩脖子。
她一开始真没反应过来,只觉得蒋允执今天又犯病了——这老头本来就脾气古怪,阴一阵晴一阵的,比六月的天还难捉摸。
可走着走着,她脚步慢下来了。她回想了一下刚才的对话,蒋允执说的是“那个人的徒弟”,这个措辞太清楚了,不是“好像听说过”,不是“好像认识”,是一听名字就知道是谁的门下,并且连想都不愿意多提。
到家的时候,季昭正坐在炕沿上刻木头。他手里的木头已经被刻出了个大概的形状,圆头圆脑的,像是只小狗。
他最近每天没事了就刻几刀,说要给小满做个木头狗玩。
油灯的光映在他的侧脸上,他听见门响抬起头,看见周南枝站在门口若有所思的样子,手上刻刀停了一瞬。
“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周南枝把篮子放下,脱了棉袄挂在门后,挨着他坐下来,看了一眼他手里的木头狗,没心思细看,只说:“我跟蒋老师提了韩维秋,他反应很大,直接把我撵出来了。”
她顿了顿,皱眉想了想,“他肯定认识韩维秋。不光认识,还知道人家的来历。至于什么关系就不知道了,反正他一个字都不肯多说。”
季昭手里的刻刀又动起来,木屑从刀刃下卷出来,细细碎碎地落在他的膝盖上。
他没接话,只是手上的动作比刚才慢了几分,像是在想什么。
过了片刻,他抬起头,看了周南枝一眼,说:“蒋老师有他不想提的事。”
周南枝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她起身去洗漱,季昭继续低头刻他的木头狗。
等她在小满屋里喂完了奶,把孩子们都安顿好了,回到小屋的时候,季昭还在刻。
油灯快没油了,火苗比刚才暗了许多,他借着那点光,手里刻刀走得很慢很稳。
“别刻了,灯都快灭了。”周南枝在他旁边坐下来,伸手去拿他手里的木头狗。
季昭没让她拿。他把刻刀搁下,把木屑从膝盖上抖掉,吹灭了油灯。
屋里一暗下来,只剩下炉子里那点炭火的微光,在墙壁上投了一层薄薄的、暖融融的红。
炉子是周南枝特意买的,冬天烧柴火加上烧煤炭,只用害一个四斤的大棉被就很暖和了。
季昭体热,以至于周南枝最近半夜总是被热醒。
炭火烧到了恰到好处,不旺不暗,偶尔噼啪一声,溅出几点细碎的火星子,像在替那盏灭了的灯接着照。
窗户纸被风吹得微微鼓起来又凹下去,鼓起来的时候透进一点凉丝丝的冷风,贴着脸皮拂过去,不觉得冷,倒让人往被子里缩得更深了些。
炕烧得有些热了。
她翻了个身,背对着他,又被季昭揽着腰捞了回来。
周南枝反抗不了。
夜还很漫长。
第二天早上,阳光从窗户纸透进来,院子里的公鸡已经叫了第三遍。
周南枝睁开眼,浑身酸软,感觉自己像被人拆了重装过一遍,胳膊不是胳膊腿不是腿。
她转头一看,季昭睡得正沉,呼吸又匀又长,睫毛安安静静地垂着,看上去睡得比任何时候都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