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醒了张嘴就是“妈”,饿了叫“妈”,困了叫“妈”,
季昭不甘心,把小满抱在腿上,面对面地教:“叫爸爸。爸——爸。”
小满闭着嘴不吭声,季昭又说一遍:“爸——爸。”
小满憋了半天,张嘴就是一声“妈”。
季昭无奈,但还是不死心,每天下班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抱起小满教爸爸,翻来覆去地说,像个复读机。
小满刚开始被爹抱还挺高兴,后来越来越烦,发展到季昭一伸手他就把头扭到一边,再后来干脆一抱就张嘴哭,扯着嗓子嚎,眼泪说来就来。
周南枝从厨房探出头,看季昭抱着一个嚎哭的胖娃娃手足无措地站在屋子中间,忍不住笑出了声。
季昭一脸无奈地把小满还给她,小满一到周南枝怀里就不哭了,还回头看了季昭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你走吧,我不找你。
季昭被这个眼神伤到了,闷闷不乐地坐回门口继续擦他匕首。
转眼一周过去了。
上头派来修水渠的专家明天就到,消息是大队长李军明挨家挨户通知的。
晚上开了大队会,晒谷场上点着火把,四五百口人黑压压地站了一片,李军明站在碾盘上扯着嗓子喊了半天修水渠的好处,底下的人反应平平,抱着胳膊缩着脖子,只想赶紧散会回家钻被窝。
可李军明接下来说的事让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专家来了得住一阵子,得找一户人家安排住宿。
给工分,给粮食,条件开得不低。
底下立刻嗡嗡起来。
给工分给粮食,听着是不错,可谁家也不愿意接这个烫手山芋。
在村里人朴素的想法里,上头派来的专家那是大人物,是活菩萨,万一招待不好得罪了,回头给穿小鞋怎么办?
就算不得罪,人家专家是城里来的,吃惯了细粮精米,住到咱这土坯房里,烧柴火睡土炕,能习惯?万一嫌这嫌那的,主家脸上也挂不住。
李军明在碾盘上喊了半天,没人应声。他脸拉得老长,最后把搪瓷缸子往碾盘上一拍:“那就抓阄,公平,谁也不许耍赖。”
底下又是一阵骚动,可也没人敢说不行。
李军明让人拿了个破草帽,往里扔了一堆纸团,每家出一个人上去抓。抓到的是个纸团上头画了个圈,没画的就是没事。
张菊婶的儿子上去一抓,摊开一看——画了圈。
张菊婶当场就从人群里蹿出来了,嗓门大得半个晒谷场都听得见:“大队长!这可不行!我家啥条件你不知道?穷得叮当响,一年到头见不着几粒白米,专家住我家连糠咽菜都吃不上,这不是给咱大队丢人嘛!换一户换一户!”
她这话说得又急又快,一边说一边把手摆得跟风车似的。
旁边有人撇嘴,有人小声嘀咕,谁不知道张菊婶家日子还行,院子里还有几只鸡,她家要是真穷,那村里大半人家都得去要饭。
但谁也不想给自己惹事,没人出来拆穿她。
李军明为难。
他了解张菊婶这人——爱贪小便宜不假,但心眼不坏。可要是她把粮食藏起来,拿糠咽菜糊弄专家,那事情就大了。
这位专家在别处转了那么多地方,要是在团结生产大队受了苛待,他这张老脸往哪搁?上头怪下来他也担不起。
他站在碾盘上,环顾了一圈底下的人群。
没有人主动站出来。一张张脸被火把映得忽明忽暗,有的是真为难,有的低了头装没看见。
“行了,行了,瞧你们那出。”李军明跳下碾盘,叹了口气,“不用再抓了,专家住我家。”
回到家,周南枝跟季昭说起这事。
季昭正被小满的“不叫爸”打击得心情郁闷,听了也没多说什么,只道:“大队长家条件还行,不会慢待专家。”
周南枝没再说什么。她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如果真的能修好水渠,真的能种上水稻,那这块贫瘠的土地上,或许真的能多打出几担粮食来。
她看着炕上睡得香甜的三个孩子,又想起自己空间里那些暂时还不敢拿出来的东西,轻轻叹了口气。
第二天一大早,村口就热闹起来了。李军明带头,几个村干部都到了,还组织了十几个年轻后生在村口列队。
周南枝抱着小满,季昭带着
小书言和石头,也挤在人群里看热闹。
日头刚升起来,照得村口的土路亮晃晃的,一辆吉普车裹着尘土从远处颠簸而来,在村口停稳。
车门一开,先下来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个头不高,清瘦,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中山装,拎着个旧帆布包。
后头跟着两个年轻人,一男一女,男的拿着测量杆和图纸筒,女的抱着个大本子,看着像助手或者学生。
李军明赶紧迎上去握住中年男人的手,使劲摇了又摇:“韩同志,一路辛苦一路辛苦!我是团结生产大队的大队长李军明,欢迎欢迎!”
那位被称作韩同志的中年男人推了推眼镜,笑得很温和,嗓音不高但吐字清晰:“李队长客气了,我叫韩维秋,水利局的,这两位是小陈和小方。接下来这段时间要叨扰了。”
李军明领着人在村里转了一圈,韩维秋一边走一边看地形,不时停下来跟两个助手交流几句,又问了村里的水文情况,哪年旱哪年涝,地里的庄稼长什么样,水井多深,地下水位高不高。
李军明对答如流。
下午,考察队沿着村后头的荒坡往下走,一路经过干涸的老河沟、春夏季的排水渠、几块高低不平的旱田。
韩维秋走得不快,走走停停,不时拿脚踢踢地上的土块,判断土壤湿度和质地。
小陈扛着测量杆在前头跑,小方在本子上记数据。
一直走到日头偏西,韩维秋才直起腰,拿手绢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对李军明说:“初步看下来,地形和土质都适合修渠。详细测量要几天,但大的方向没问题。等渠修好,旱地改水田,这片的粮食产量能翻一番。”
李军明听了,眉头舒展开来,连说了好几个“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