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父靠在炕头上,眯着眼想了片刻,然后说了四个字:“是个好的。”
季母知道他话少,这四个字从他嘴里出来,分量比旁人十句八句都重。她点了点头,又叹了口气:“就是太不知道心疼自己了。往后我得多盯着点,她那点肉都省给季昭吃了,自己瘦得下巴都尖了。”
季父没再说话,翻了个身。但季母知道他都听进去了,老伴这人就是这样,嘴上不说,心里有数。
然而,季父季母眼里那个“自己舍不得吃肉全让给男人孩子”的好媳妇,真相其实没那么高尚——周南枝本来就不爱吃肉。
鹿肉是好东西不假,可腥味重,她下锅的时候偷摸从空间里拿了不少花椒大料,桂皮八角也搁了,焯水时还多放了几片姜,这才把腥气压下去。
炒完菜她还拿筷子把花椒粒一颗一颗挑出来,省得别人吃着了问哪来这么足的调料。
可即便这样,那鹿肉吃到嘴里她还是不太喜欢,总觉着有一股挥之不去的野味,嚼在嘴里怎么也咽不痛快。
所以她吃菜,给季昭夹肉、给孩子们夹肉是真心的,她自己不吃也是真心的——真不爱吃。
不过,老两口的私下谈话周南枝不知道,她只知道——这顿鹿肉吃错了。
她不吃,季昭没少吃。那两大盘辣炒鹿肉,他一个人干掉了不少,鹿排骨汤喝了三大碗,干煸鹿肠也没少动筷子。
鹿肉这东西,温补壮阳,老一辈人都知道。冬天吃鹿肉,身上暖和一宿,可暖和不光是身上。
周南枝偷摸去给老师送了菜,回来正想歇一歇,结果季昭洗完澡进屋的时候,看她的眼神就跟平时不太一样。
他话少,平时眼神也沉,但今天晚上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沉甸甸的,像冬天烧旺了的炭火盆,隔着几步远都能觉出烫。
周南枝正坐在炕沿上梳头,被他看得后脊梁发麻,手里梳子差点没拿稳。
然后季昭就出去了。
小书言和石头洗完澡,正往大屋炕上爬,季昭走过来。
“今晚你俩睡这儿,我去小屋。”季昭把被子往石头怀里一塞,语气平得不能再平。
石头抱着枕头,眨了眨眼:“那娘呢?”
“娘跟我睡小屋。”
“哦。”小书言对睡觉的安排并不怎么上心,他更关心另一个问题,“那小满呢?”
“小满今晚也跟你俩睡大屋,你帮叔看着弟弟。”
季昭把小满的小被褥铺在大屋炕尾,小满已经被喂饱了奶,裹在小被子里睡得呼哧呼哧的,被挪来挪去也没醒,只皱了皱小鼻子,翻了个身继续睡。
小书言一听要看弟弟,责任感噌地就上来了,拍了拍胸脯:“没问题,我看着小满,他哭了我哄他。”
季昭把大屋的灯吹了,带上门出去了。
小屋里,油灯的光昏昏黄黄地铺了半间屋子。周南枝坐在炕沿上,手里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着头发,听见门响,抬头看了季昭一眼,又垂下眼去。
两个人结婚不是一天两天了,该有的相处都有过了,她心里的坎也早就迈过去了。
可今晚不一样——他把孩子们都支开了,小满都送大屋去了。这个信号太明确了,明确到她心跳漏了半拍。
季昭在门口站了片刻,然后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炕沿窄,他坐近了两个人的肩膀就挨在了一起。他没说话,伸手把她手里的梳子拿过来放在一边,然后握住她的手。他的手干燥粗糙,掌心的温度隔着皮肤传过来,烫得她指尖蜷了一下。
“南枝。”他叫了她一声,嗓音比平时低。
周南枝没抬头,耳朵尖红了,抬头看他,嘴刚张开想说什么,灯就灭了。
灯不知什么时候灭的。
第二天早上,阳光从窗户纸里透进来,把屋里映得蒙蒙亮。
外头有麻雀在屋檐底下叽叽喳喳地叫,声音细碎又热闹,像是为了一颗草籽在吵架。
院子里有薄薄的霜,覆在柴垛上和石板上,被初升的日头一照,亮晶晶地闪着光。
周南枝醒了。她趴在炕上,浑身上下像被拆了重装过一遍,每一根骨头都在控诉——不想动,翻不了身,今天谁也别想让她从炕上下来。
她歪着头把脸埋在枕头里,只露出一只眼睛,那只眼睛带着没睡够的红血丝,幽幽地盯着季昭看。
季昭已经起了。
他站在炕边套棉袄,动作利索,精神头好得不像话。
他低着头扣扣子,侧脸的线条在晨光里格外分明,嘴角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不是平时那种藏得很深的、不仔细看就看不出来的弧度,而是真真切切地微微翘着,像是在回味什么好事。
周南枝从枕头缝里看着他这副神清气爽的模样,心里很不平衡。
“你倒是精神。”她的声音闷在枕头里,听起来又哑又软,带着刚醒的鼻音。
季昭转过身看她,眼神里带着点不太明显的得意,嘴上却一本正经:“在部队养成习惯了,到点就醒。”
“你少拿部队压我。”周南枝把脸从枕头里抬起来,瞪了他一眼。可惜头发乱蓬蓬地散着,脸红得不太争气,眼神也没什么杀伤力。
季昭坐到炕沿上,伸手帮她把糊在脸上的头发拨到耳后,指腹顺带摩挲了一下她的耳垂。周南枝被他这个动作弄得浑身一酥,又把脸埋回枕头里了。
“今天你别忙了,”季昭收回手,站起来把棉袄最后两颗扣子扣好,“早饭我做。”
周南枝从枕头里闷闷地哼了一声,也不知道是同意了还是在骂他。
不过她到底是躺不住的性子,季昭去厨房没一会儿,她还是挣扎着爬起来了。
站在地上腿还有点软,扶着炕沿站了片刻,才慢吞吞地开始穿衣服。
对着镜子梳头的时候发现脖子上有两块红印子,她把领口往上拽了又拽,拽完了又觉得欲盖弥彰,气得把梳子拍在桌上。
早饭到底是她做的,季昭那手艺她实在信不过。不过今天早上她不打算做复杂的,她从空间里拿了几样东西,又用现有的材料拼凑了一下,打算做一顿简单却精致的早餐。
周南枝喜欢吃肠粉,她用小铁盘刷一层薄油,倒上米浆晃匀了,撒上剁碎的鹿肉末和葱花,上锅蒸。
铁盘不大,一次只能蒸两张,她就一张一张地蒸,蒸好了用刮板刮下来,薄得透光,码在白瓷盘里,浇上提前调好的酱汁。
除了肠粉,她又用剩下的鹿排骨汤做了一锅汤面。
手擀的面条切得细细的,下到滚沸的汤里煮到刚断生就捞出来,汤面上浮着几点油星和碧绿的葱花。
她又烙了几张葱油饼,面饼在铁锅上烙得两面金黄,葱花的香味和油香搅在一起直往鼻子里钻。
小书言和石头是被香味勾醒的。
两个人揉着眼睛从大屋出来,头发支棱着,衣服扣子都系错了行,一进厨房就看见桌上摆着一盘白生生的、薄得透光的、浇着褐色酱汁的东西。小书言的困意当场就飞到了九霄云外。
“哇哦!”他扒着桌沿,下巴差点搁在盘子上,“阿姨,这是什么?
”
“肠粉。”周南枝把最后一盘端上来,“用大米做的,尝尝。”
石头也凑过来,他没见过肠粉,小心翼翼地用筷子戳了戳,滑溜溜的差点没夹住。
周南枝帮他把肠粉夹到小碗里,浇了酱汁,他低头咬了一口,眼睛立刻就亮了,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句“好吃”,然后就闷头吃起来,再没顾上说话。
小书言已经风卷残云地吃完了一整条,筷子又伸向下一条,嘴里塞得满满当当还不忘发表评论:“这个滑溜溜的,比饺子还好吃!”
季昭也坐下来,夹了一条肠粉放进嘴里。他没说话,但筷子明显加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