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洗漱换衣时,客栈外隐有淅沥夜雨。
逐渐入春的雨没有太多寒气,但到底雨来得毫无预兆。窗棂外的景致一片雨打人急,许多方才还在街上看傩戏的人纷纷呼朋唤友地赶回家,有些名为归巢的温馨。
默苍离正倚坐在窗棂边的卧榻,长发披散,一袭月白的单薄深衣。玄凤见到他兴致很高,从竹笼中飞出来停驻在他指尖,啾声不止,后者则是垂着眸认真地顺鸟羽。
这和谐的一人一鸟画面太养眼了。我捞了件短绒氅衣过去,披在他肩上,随后又伸手将窗关严了。做完这些,他又抬手牵我的衣袖,耐心地引我坐在他腿上。
玄凤不知道闹什么脾气,一见我过来,就“啾啾”叫着又跳开了。我蹙眉指了指它:“怎么回事?平时还是我带它的时间更久。”
“我先养熟的。”默苍离牵过我的手腕,“更何况它许久才能见我一回,小别更胜情谊。”
我见他一本正经地同我讲道理,但眸中有些促狭的笑意,就知道他话有调侃之意——默苍离有时候就爱看我捉襟的窘境,总是三言两语堵得我毫无招架之力。
我无奈地低声笑,此刻坐在他腿上,从这个角度可以很清晰地看见他额角恰到好处的碎发、羽睫下琉璃般的眼瞳,还有额上或深或浅的止戈流剑印。
往日因为身高差之故,很少能用这种俯视的角度近距离观察他。但现在甚至可见他发顶的小发旋,叫人心里软了又一软。
“在看什么?”
他好像是不知道自己的魅力似的。我实话实说:“看你,从这个角度。”
“所以有什么不同吗?”他有些好奇地挑眉看我。
“有。”我应得煞有介事,见他被我勾动,又鬼使神差地低头慢慢凑过去。
默苍离可能以为我要与他低声耳语,但我抬手虔诚地捧他的面颊,毫无预兆地吻了下去。唇齿相触后交换了几息,我又主动分开了这个吻。
这只是一个浅吻,猝然终止时他隐约舔过我唇瓣,带着一些留恋的意味。
我们都还在尽力平复呼吸的时候,我抓住这个时机及时套他:“你来宛城,是为了清议名士宴吗?”
我问得猝不及防,他略微愣了后下意识应道:“是。”
随后默苍离又迅速思考了一瞬补充道:“是…也不是。我对他们那些羽国和平、大同世界的理论没什么兴趣。”
我低声笑得欣快,倒不是因为默苍离这句话有多惹人开心。而是我在试验,我在试这样有没有用,能不能让他放慢那么一点点思考速度。
——如此看来是有效果的。
我这样笑,他又不开心了,冷冷的眸光锁在我脸上。
我勉强压下笑意,清了清嗓:“…我知道了,你对清议宴是没兴趣。但你要借他们的口,对吧?你想做什么呢?钜子。”
“我要鸩陵停战。”他羽睫微闪,直直地看进我眼里。
我闻言微怔。他要,不是他想。只要他想,就没有他做不到,所以是他要。
鸩陵与翩军停战,然后呢?鸩陵一个孤城而已,要何去何从,莫非真的是说降…?
我蹙了眉正想继续说什么,但他又突然问道:“可以继续吻你了吗?”
我眨眨眼看他,再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被蛊惑得又唇齿相接、交换了几个气息。
一阵天旋地转间,我在理智被彻底抽去之前及时反应过来,喘急地问:“钜子…鸿信也在宛城吗?”
“嗯,他能照顾好自己。”
我知道默苍离又会错意了,我想问的是你夜不归宿真的不影响师德吗,于是解释道:“不是……”
烛火的映照下,他眸光扑闪,此刻有些迷惑地看着我,在等待我的后文。
“……”我想这试验或许有点过头了,对他思考速度的影响显然不止一点半点…但我好像也没好到哪去…痴绝地看着他此刻面色微红,额发半湿,染得视线也濡湿。
…我好像突然忘了想说的那后半句。
(二)
杏花君近日被予儿拽着,将宛城内闻名的大小景观都看了个遍,郁结的情绪稍稍排遣。昨日看完傩戏已经夜深,予儿是嚷嚷着不睡到正午就不起床,但杏花君四处行医习惯了,还是起了个早。
正准备下楼吃些早茶,杏花君一个拐角却撞见到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某人:“你你你——”
默苍离见他这副白日撞鬼的样子,应得自然:“好久不见。”
“是挺久了……”杏花君摸摸下巴,“不对,你在这里干什么?该不会……”
默苍离已经转身拾级而下了,杏花君一句话未竟又“喂喂喂”地跟着他下楼。待到他们同桌坐下来,杏花君又想接着问他来这里干什么。
但默苍离却是含些笑意地说:“我记得,你以前好像让我对你少说话。”
杏花君噎了一噎,这话他说过是不假,但那都是因为默苍离此人说话太不动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