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上老夫人新丧未远,去灵前上炷香也是该的。
她不好推辞,便应了下来。
刚至仪门,还未通传,便见秦氏亲自迎了出来。
身侧瞿茵茵抱着小女儿,远远便笑着喊她:“嫂嫂来了!”
叶芷筠脚步一顿。
这声嫂嫂自然亲切,令疏离的她轻轻恍惚。
她敛衽行礼,正要开口,秦氏上前几步,拉过她的手,语气柔和。
“外头冷,快进屋说话。茵茵,你去厨房看看晚膳备得如何了,莫要怠慢了。”
“好。”
瞿茵茵会意,淡笑以应,抱着孩子转身去了。
叶芷筠跟着秦氏穿过回廊,却没有去花厅。
反倒进了她平日歇息的小暖阁中。
屋内炭火旺,很是暖和。
丫鬟奉上糕点,秦氏挥挥手,让闲杂人等退下,便只剩了她们二人。
“祯卿去巡营了,要晚些才回来。”
秦氏亲自斟茶递给她。
“你先歇歇,喝口热茶暖暖身子。”
叶芷筠双手接过,轻轻点头,道了声谢。
又问道:“龄儿呢?”
“在书楼呢。”
秦氏道。
“我正想叫人去唤他下来。”
叶芷筠摇头笑道:“不必了。那孩子脾气倔,不喜欢被打断。”
“嗯。”
秦氏轻轻点头。
她端起茶盏,没有喝,只反复摩挲着杯壁,斟酌半晌,才艰涩开口。
“芷筠……从前的事,是我对不住你。”
叶芷筠眸色微凝:“……”
秦氏皱眉看她,叹道:“当年你刚嫁进来,我……我因着你的出身,从未给过你好脸色。后来你与霆儿和离,我……我又误会你清白,说了许多难听的话,将你和龄儿赶出府去……”
“这些年,我时常想起那些事,心里头……很过意不去……是我错了,对不住。”
她断断续续说着,有些憔悴。
叶芷筠默然。
回想那时她抱着闻龄,站在冬日寒风里,只觉得天地之大,却无一处容身之地。
那些委屈曾深深扎进她心底,好似成了旧疾,偶尔隐隐作痛。
眼前这个一生要强的老妇人,总是端着侯府夫人的架子,挑剔刻薄,寸步不让。
仿佛柔软半分,就会被人看轻了去。
可此刻,她鬓发花白,皱纹深深,疲惫看着自己,突然这般恳切道歉,不免令人心中五味杂陈。
“老夫人,不必如此。您当年……也是为了侯府的颜面。一家主母,料理中馈,应付往来,其中辛劳,我晓得的,你也有您的难处。”
半晌,叶芷筠垂下眼帘,平淡回道。
她心中其实并没有释然,但也无力去怨了。
“你……”
秦氏微微诧异。
叶芷筠抬眸,目光诚然。
“当年若非侯府肯在我家道中落时伸出援手,我如今还不知身在何处。那桩婚事于我而言,虽非良缘,却也并非全无益处。有些事,阴差阳错,也算缘分。”
叶芷筠失神回想:若没有那场姻缘带来的庇护,铃心或许至今仍在牢狱之中,而自己亦将一生困于失贞的阴影里,不得解脱。
但这些私心,她不会说出来。
只是深深叹了口气,声音如风散去。
“……说来,侯府对我,到底是有恩的。”
秦氏静静望着她,才知当初自己有多不识货,失了这般通透的儿媳。
叶芷筠的话语朴素而有力,底气从容。
竟是比从前做侯爷夫人时还要有威严。
秦氏皱眉,犹豫地试探问:“芷筠,那你……可还愿意与我儿再续前缘?”
叶芷筠目光一怔。
她淡淡抿唇,摇头:“老夫人说笑了。我如今只是一介商户,高攀不起侯府门楣。”
秦氏被她这句话噎住了。
她想起多年前,叶芷筠偷偷接济那些散户小贩的生意,后面又为一个婢女击鼓鸣冤,做过太多自降身价之事。
那时自己高高在上,训斥她不自量力,让她记住什么叫做阶级之分。
如今,她将答案轻描淡写地告知回来。
她也许从不在意。
秦氏长长叹了口气,扶额道:“什么门第不门第的,到了这个年纪,我也看开了。门第再高,人心若是冷的,日子也过不热。两人情投意合,才是要紧的。”
叶芷筠轻轻眨眼:“老夫人说的是。只是我与侯爷之间,既无旧怨,也无余情。如今各自安好,足矣。”
秦氏见她云淡风轻,心知多劝无益。
只是她还年轻,后面路长,可还有的熬。
秦氏不忍拍了拍叶芷筠的手背,叹道:“这世道,变来变去,谁也说不准。女人家自古以来,终究弱势,还是要找个依靠才好。”
“你就算不找霆儿了,往后若遇上别的良人,也要擦亮眼睛,早早给自己留好后路,莫要再吃了亏……”
一番肺腑之言,令叶芷筠错愕。
眼里倒映的不再是昔日刁难她的婆母。
她只看到一个被这礼教与执念困住的女人。
虽然她并不认同秦氏所言,但她能感受其关切的真心。
叶芷筠心头一热,温声道:“多谢老夫人挂心。我明白。”
就在这时,暖阁的门被大力推开,寒气窜入。
两人惊了一瞬,双双偏头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