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无垠,转瞬映亮京城第一场朦胧雪色。
年关将至,各处衙门开始准备封笔封印,外任的官员也陆续返京述职。
洛铃心奏报频频,人却还滞留在外。
天子刚一落座,便见御案上厚重一摞,码得整整齐齐,全是她的文书。
不禁扶额,叹了口气,他开始一页一页翻看。
汇报很简洁,几乎都是数据:盐铁之利,较去年增长一成有余,粮食收成,两处试点均高于周边非试点州县。
手工业与商贸往来亦有起色,赋税征收虽仍有拖欠,但较往年已大为改善。
记载条目清晰,附有各州县主官签押核验的副本,可见是下了功夫核实的。
言辞平实,比那些一味宏大叙事,歌功颂德的奏章看着轻松多了。
歌舒朗淡淡抿唇,面露欣慰。
但她并未过多渲染功绩,转而又写:
“……南北试点,苦心经营,粗有成效。然细究其因,两处地域所获朝廷扶持,力度甚足。故以膏腴之地较瘠薄之田,以饱饲之马较饥弱之驹,纵有胜绩,亦不足夸。若以此为标准,施压贫瘠州县,强令其效仿,恐蹈拔苗助长之覆辙……”
她点出经济特区的红利既是激励,也是压力,而警惕其余地方官员急功近利,再造成不实业绩。
同时也淡淡预判并否定此番阶段性胜利是她一人功劳的激烈言论。
可谓思虑周全,毕恭毕敬。
歌舒朗微微皱眉,继续扫视。
“臣以为,考成之法,当因地制宜。富庶之区与穷僻之县,不可同一尺度绳之。”
“今试区之绩,不宜作考核他处之标杆,只宜为后续浮动参照。臣拟于来年,加大对非试点区域巡抚力度,以作对比,为后续新政全面推行积累经验……”
歌舒朗看到此处,轻轻颔首。
她毫不骄矜,清醒看到资源倾斜带来的偏差。
还能冷静分析,从容有力,实属难得。
他放下公文,见下方罕见附着一份陈情书。
翻开看,其言语更柔和了。
“臣蒙陛下信重,暂代吏部之权,直任州县官员,本为权宜之计。然此权在握,朝中沸议,劾臣专权擅断,培植私党之辞,月有数至……”
读到此,歌舒朗目光一湛。
以为她在示弱,向他抱怨,心疼中略带一丝惊讶。
然而再看后文,他怔住。
“臣虽问心无愧,然众口铄金,积毁销骨。长此以往,恐累及圣听,亦使陛下为难……”
他淡淡苦笑,又见其分析。
“臣尝思之:朝堂所以汹汹,并非全然迁怒臣之专权,实因人才壅塞,升迁无路。”
她看到了朝中某些官员无奈的挣扎,不以对错论,而以形势辨。
“旧党既除,新血未充,六部空缺虽以贬谪升调暂补,然补位者多求无过,鲜有进取之志。以此等人推动新政,犹使跛者负重行远,虽竭力而难及……”
歌舒朗沉吟,她这语气倒像是在告状那些人懈怠偷懒。
他深有同感,继续审阅她的建议。
“臣愚以为,欲行新政于天下,首在得人。欲得人,莫若重启科举。”
“自臣蒙恩及第以来,倏忽数载。其间边烽不绝,党争剧烈,天灾频降,叛王谋逆,国事凋敝,致其屡延,天下士子翘首而望之久矣。”
“今边患稍平,朝局初定,新政试有成效,正是开科取士,广纳贤才之时。新进之士,无旧党桎梏,有新学视野,若能拔擢以用,或成新政基石……”
“臣请陛下,俯允所请,于来年择期重启科举。臣愿让渡吏部之权,归之有司,以息朝议。”
歌舒朗深深皱眉,读了两遍,才缓缓搁下。
窗外夜色,簌簌雪落,他的目光悠远。
想起了陆探微及第那一年,他满心振奋。
那是他登基以来第一次主持科举。
她也是他第一次拂逆老臣,做主钦点的首元。
他欣赏其能,意欲扶植,再往后,就能慢慢收纳更多类似人才为自己所用。
可随之而来的却是边境告急,蛮夷蠢蠢欲动,科举之事便被搁置了。
他当时想,等战事平息再说。
可战事未平,叛王又起,朝中党争愈演愈烈,他被各方势力牵制,寸步难行。
那段时日,他心力交瘁,无暇用人。
再后来,她罢官离京,他更失心骨,心灰意冷。
好不容易,她肯回来襄助,却又直言不破不立,新政为重。
他全力支持,大胆放权。
科举便又延了又延。
如今想来,竟已过去这么多年。
她又一次和他不谋而合。
歌舒朗提起朱笔,在奏报末尾批道:“览卿奏报,所陈各项,数据翔实,条理清晰。试点之绩,朕已悉知。考成之弊,卿所虑甚是,朕会慎评。准卿延职,巡抚之责,由卿担之,朕自心安。”
他蘸了红墨,又郑重批下一份:“卿让权之请,朕已览。科举之事,朕心中亦有此念。数载以来,边患党争,天灾逆乱,国事纷纭,以致天下学子报国无门。今天下稍平,新政初显,正是急需人才。卿所请,朕允之。然此事体大,细节需当面详议……”
他想了想,怕她又找托词踩点回来,故意重重落笔。
“卿速速返京,不得延误。”
数日后,洛铃心在驿馆里收到批示,匆匆一扫皇帝字迹,满意点头。
但是最后一句……
她眉头微蹙,嘀咕道:“……这语气催得……过年不是还早吗?”
随手便将批示折好收下,神色如常,翻看赋税簿册。
一旁亲卫恭敬追问:“大人,可要准备车驾,返京述职?”
洛铃心淡淡道:“不急。走南方路,沿路再巡几个县,看完了再回去。”
“……”
亲卫张了张嘴,没敢多言,默默退下。
*
天光灰白,京城落着细雪。
今日已是冬至。
白日最短,思念最长。
洛铃心归期不定,叶芷筠心中淡淡挂念着。
秦氏前几天托人带了话,说府中备了家宴,请她务必过府一叙。
她本不欲多作叨扰,只是闻龄如今长住侯府,逢年过节,总该去探望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