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色未明,晨曦淡出。
月老庙前,百姓看客皆听闻一则捕风捉影的八卦,纷纷聚集在此好奇张望。
卯时刚至,人群外一阵骚动。
只见一男子,身形高大,样貌不凡,却只着一身素白里衣,赤着双足,从长街尽头,沉重缓步而来。
他冠发松散,垂落额前,略遮苍白神色,鬓边嘴角淤青淡淡,伤势未愈。
众人扫过他胸前挂着的那块简陋木牌,不禁皱眉细看朗读。
“罪人闻霆,枉读圣贤,德行有亏。宠妾灭妻,是非不分,冷待亲子,枉为人父。刚愎自用,屡伤至亲,薄情寡义,实乃衣冠禽兽。今日自曝丑行,于月老尊前长跪忏悔,望天下男子引以为戒,爱护妻子,勿做负心之人……”
一段话里,没有官职,也没有祇峣侯尊号,更没有叶芷筠的名字。
竞王行事偏激,但也存着一丝顾忌,未将事情做绝,留他些许颜面缓冲。
倒不是怜惜闻霆,只是害怕流言蜚语太过冲击,毁了叶芷筠清誉,也防可能因身份而起的朝堂非议,给她带来不便。
竞王抱手看着,满脸不悦。
仅仅是这些字眼,足以让世人兴奋议论。
闻霆能感受到身旁指指点点的目光,窃窃私语的嘲讽,全都交杂在一起,变成一阵阵激烈的唾骂。
“哟哟哟,看着人模狗样的,原来是个陈世美!”
“呸!负心汉,活该!”
“就是,跪死在这里才好!真不要脸!”
……
闻霆对周遭一切置若罔闻。
只是缓缓走到月老雕像下,撩起衣摆,端端正正地屈膝,跪在那片被无数信众踩踏光洁的石板地面上,失神黯然。
晨露寒凉,膝下冰冷。
辱骂声不间断地高涨。
他挺直脊背,轻轻闭眼,一言不发,纹丝不动地承受。
竞王冷冷看着,切了一声,负手离去。
……
转眼,破晓熹微,到日上三竿,再到夕阳西沉。
看热闹的人换了一批又一批,骂声和烂菜叶从未停歇。
闻霆始终沉默,维持原状,脸色越发苍白,滴水未进,抿紧的唇瓣也有些干裂。
他低眸,眼睫颤着,几欲叹息。
……
叶芷筠整整一日心神不宁。
账目也看错了好几处,连酒楼的新菜也食不知味。
她反复告诉自己不要去多想。
反正都分道扬镳了,他去不去赴约和自己有什么关系?
再说,那种把骄傲刻到骨子里的男人,怎么可能低下他的脑袋,去承受那般奇耻大辱?
只是气话罢了。
也许,他已经早早离去?又或者找人瞒天过海,逗弄竞王?
她胡思乱想着,心却越来越乱。
直到暮色四合,店铺打烊,她失神看着龄儿在院中练着缨枪招式,却不似往昔般给予鼓励笑意。
“娘亲……”
闻龄也看出她魂不守舍,轻声唤她。
叶芷筠皱眉起身,还是按捺不住,让闻龄看好店面,便匆匆披着帷帽出门去了。
……
来到月老庙前,已然清静下来。
除了零星路人偶尔驻足,对其小声蛐蛐外,已经没有旁的人了。
叶芷筠抬眸便见,灯笼昏黄下,那人白衣染尘,背影孤直,肩身随呼吸轻轻颤着,一副楚楚可怜快要碎了的脆弱感。
她脚步一顿,心绪复杂。
“……”
她屏息,慢慢走进去,穿过稀疏的行人,停在他面前。
低垂头颅的闻霆似乎感应她的目光,而缓缓抬头。
彼此对视,却静谧无声。
在看清来人的当下,闻霆眼中的黯然一瞬消散,他目光微亮,灼灼看向她,蠕动双唇,艰难吐字。
“你……你来了。”
“……”
叶芷筠居高临下地凝视他,一语不发。
闻霆声音嘶哑,语气越发小心翼翼:“你……解气了吗?”
“……”
叶芷筠咬唇,眼眶酸楚泛红,似在斟酌,又似乎真的复杂难言。
闻霆不敢奢侈她的回应,只是羞愧垂首,自顾自忏悔。
“我知道……这根本算不了什么,也无法抵消你当年痛苦的万分之一。我……”
他的声音有些哽咽,顿了顿又道。
“我只是,希望你……你心里能稍稍……好受一点。哪怕只有一点。”
他断断续续说着,叹息一声,用尽全力道歉。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叶芷筠目光呆滞,几近恍惚。
她看着眼前卑微忏悔的男人,怎么也无法将其和记忆里那个高傲冷漠,睥睨一切的祇峣侯联系在一起。
她心绪大乱,一时难以言喻。
只能干涩地语无伦次:“……不必如此。你……你收拾一下,早些回去吧。”
闻霆听她这么说,浑身一颤,彻底绝望了。
他好难过,好不舍,下意识想轻轻拉住她垂落脚边的裙裾,碰碰那一缕衣角。
但指尖才抬起些许,就自知无颜地羞愧蜷缩。
他不敢。
他不配。
曾经他多么嫌弃她不洁,如今,狼狈跪在这里被万人唾骂的自己,才是真的脏污不堪。
触碰她,是一种亵渎。
咫尺间,两人却像是隔着千山万水般艰难遥远。
叶芷筠不再多言,匆匆离去。
只留下他如一尊失去生机的枯木,在夜风中渐渐冷透执念。
*
叶芷筠心事重重回到铺面。
暮色已深,灯火昏黄。
推开门,抬头却见一道玄色身影,挺拔立于堂前,负手臻首,若有所思。
她叹了口气,轻唤作礼:“王爷。”
歌舒冶闻声回头,神采奕奕,面露欣喜,一副邀功的口吻:“如何?本王替你出了这口恶气,心里舒坦了吗?”
他嘴角微扬,眼含得意的期待。
叶芷筠却只感疲惫,烦躁颦然,语气冷硬:“王爷此举,实在不妥。”
“有何不妥?”
歌舒冶皱眉,脸色微诧,霍然盛怒。
“闻霆他负你在前,欺你在后,本王略施小惩,让他也尝尝当众受辱,千夫所指的滋味,有何不对?难道……你还心疼他?”
他的语气到最后显然不悦生疑。
“并非心疼。”
叶芷筠打断他,淡淡摇头。
“王爷,私刑泄愤,惹人非议。此事若传回京城,牵连甚广,若是有损王爷与侯府威严,于我,也未必是好事。”
她抿唇,又低声道。
“王爷好意,民女心领。但此法,太过了。”
歌舒冶微微一怔,火气顿生,上前按住她肩膀,语气急冲:“叶芷筠!你怎么变得如此迂腐?对付闻霆这种烂人,讲什么正道私刑?他配吗?”
“我……”
叶芷筠呆呆望着他,抿唇语塞。
竞王继而又道:“本王告诉你,本王收拾他,不是因为本王想要得到你,讨你欢心。而是他这种人不配为人夫,为人父!本王看不惯,替天行道而已!”
他声音激动,语气又带着傲然的正义。
“……”
叶芷筠震惊眨眼,呆呆望着他眼底的愤懑,内心触动。
他是在替她不忿,但这份心意,无关风月,更像是江湖的快意恩仇,只讲公道。
“哎……”
她垂下眼帘,疲惫叹息,没有再出言争辩。
但这般沉默的姿态,透着淡淡疏离。
竞王不爽她这副冷然以对的模样,一时怒其不争,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最后却只是轻轻松开了她的肩膀。
“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