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节降至,街上繁华更盛,巷子深处颇是清静。
闻龄搭着向邻居借过来的木梯,一阶一阶往上爬,准备将两个新灯笼挂上。
叶芷筠在下面看得焦心,一再叮嘱。
“龄儿,小心一点,挂不上就算了……”
反正今年的除夕,也只剩他们母子二人过了。
随意布置一下就好了。
等开春攒够盘缠,有了铃心的消息,也好早些离京。
“嗯,娘亲,我挂好了,你退开吧。”
闻龄轻而易举便将她做的灯笼挂上了屋檐,一溜烟地下梯来。
……
夜幕降临,窗外的鞭炮声响彻云霄。
闪烁的光影划过瞳孔,映出一片五彩斑斓的景象。
闻龄趴在窗边看天际的烟花,叶芷筠将刚煮好的饺子端上桌,唤道:“龄儿……”
“来了,娘亲。”
他看起来有些失落,坐在桌边,低着头不语。
“……”
叶芷筠抿唇,欲言又止。
往年在侯府,闻郢都会带着他去放烟花,闹到半夜才回家,脸上总是笑意洋溢。
现在跟着她,连一顿饱餐都费力。
今日的晚饭,已是比平常的粗茶淡饭要好很多了。
他却没有胃口,耷拉着头。
“咚咚咚——”
就在这时,有力而急切的敲门声响起。
“嗯?”
叶芷筠惊愕地僵住,实在想不到会是何人来访,一时迟疑不敢起身去开门。
“谁呀?娘亲。”
闻龄好似有些兴奋,他急着跑去门口,却被叶芷筠喝住。
“龄儿,我去开,你坐回来。”
她心中闪过各种答案,唯独害怕是什么恶人,只谨慎地打开了一条门缝,往外窥伺。
但巷子里太暗了,什么也看不出。
她只得轻声询问:“你是干什么的?”
“云妹!”
听见她的声音,洛铃心当即放下心了,激动地往前去。
“我总算找到你了。”
“铃心?”
叶芷筠忙打开门,难掩兴奋地出门见她。
“你,你回来了!”
看清对方面容的当下,叶芷筠几近潸然,不顾闻龄膛然的眼神,直接拥住洛铃心嚎啕大哭。
“我好担心你,我每日都在盼望你的消息,但是什么都打听不到……我,我……”
洛铃心心疼地扶住她清瘦的肩身,眼眶也湿润得厉害。
“是我不好。我该早些来见你的……”
只是那时要避风声,又染了重疾,还没查到叶芷筠的消息,她也心急心忧得寝食难安。
“呜……铃心,你平安就好,你没事就好。”
叶芷筠抹完泪,欣喜道。
“你吃饭了吗?进来一起过年吧。”
“嗯。”
洛铃心解下斗篷,款款入内。
闻龄一见到她的真容,惊呼出声。
“啊,陆,陆夫子,你……”
“呃……这……”
洛铃心这才想起之前在国子监监学时,有教过他。
“龄儿。这位大人,是我的朋友,你唤她……呃,师父就好了。”
叶芷筠欲解释什么,但又忌讳童言,给洛铃心惹来不必要的麻烦,遂折中介绍。
“师父?好。”
闻龄眼睛一亮,崇拜地望向她。
他乖巧跪拜,洛铃心微微一怔。
“这……快起来。”
虽说这样的说辞好似能瞒天过海,但她看出这小子眼中的困惑不少。
云妹也是为她着想,毕竟孩子小,知道太多也不好。
“铃心,你应当知道我现在的处境了吧?”
叶芷筠轻声道,顺便将闻龄打发进里屋去了。
“我为你感到庆幸,也很不值。如果我们能在一起的话,我永远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你。”
洛铃心激动握紧她冰凉的手指,如同宣誓一般的口吻,令她无措沉眸。
“我……是我咎由自取。但我真的不希望连累龄儿。”
她说出顾虑,再不像之前那般掩饰。
“好。这些都是小事。等我们大仇得报,我就辞官归隐,我们一起回姑苏,好不好?”
洛铃心安抚着她的情绪,憧憬美好的将来。
“真的吗?可是……”
叶芷筠深蹙眉心,不可置信,褪不去的担忧之色。
洛铃心压低了声音:“此去岭关,名为钦差,实则是天子布局边境,派我前去换防,加上竞王眼下也在施压,乌横王大势已去,只要他敢兴兵造反,诛九族的大罪便等着他了。”
“竞王……竞王说你在那边斩杀了很多贪官,还得罪了孟乾世子,差点回不来了。”
叶芷筠追问之前的困惑。
洛铃心沉眸,淡淡道:“圣旨加身,本是无碍。但你还记得吏部尚书之子冯匡酉吗?此次他率兵与我同行,却受他父亲影响,妄图巴结乌横王权势,息事宁人,提前离关……这才导致我势单力薄,滞留边境。”
“圣上原意,本是派祇峣侯前来游说,但……乌横王先发制人,引孟乾入京,反咬一口,以拖延我在他手中,无法按计划行事,幸得竞王手下驰援,不若我确实回不来了。”
叶芷筠听罢缘由,不禁捏了一把冷汗,叹道。
“祇峣侯无法前往营救你的原因,想必与我那时得罪孟乾有关……他失了立场,左右为难,任其舌灿莲花,也不得其法。”
“怎么会呢?这与你无关啊,云妹。是侯爷自己优柔寡断,危言耸听,不值一提。”
洛铃心冷哼一声,略带不屑。
“……反正就是有惊无险一场,你别多虑了。”
“倒是你既然已经和离,那接下来你还打算继续待在京城吗?”
叶芷筠默然片刻,徐徐道。
“我之前备了些胭脂和香料,准备开春卖掉,然后带着龄儿回乡……”
“是缺钱吗?我这儿先给你,你别辛苦自己了。”
洛铃心急道。
“不。这只是很小的事,最重要的,是我没有见到你,我不放心离开。”
叶芷筠忙解释原因。
“你……”
洛铃心微怔,眨眼掩饰酸涩的泪意。
她寒窗苦读时,叶芷筠自身难保,也要接济她的前程。
如今她入朝为官,叶芷筠自由之身,却还要为她长留伤心之地。
心中百感交集,洛铃心心疼地拥住她,略带哽咽道:“你这是何苦呢?”
“你安好,我怎样都值得。我帮不上你什么忙了,只是希望在这样的角落里默默陪伴你。”
叶芷筠同样也含着热泪,扑朔掉进彼此的衣襟。
“铃心,你一定要为许大人他们报仇!我等这一天等了太久了。”
“嗯。这是我必做的。”
她重重点头,承诺犹如千钧之重,彻底落下一颗漂泊的心。
……
夜暗了,雪更深。
硝石的气息回荡在街巷中,慢慢消散。
明日便是新年了。
一场索然无味的家宴,因叶芷筠母子二人的缺席,更显清冷。
离席后的闻霆,游走在宽阔的过道中,神思紊乱,愁绪莫名。
不知不觉间,他又路过了箬兰苑。
里面常年灯火阑珊,总有淡淡的香意缠绕。
只是叶芷筠已经走了。
那里只剩下一股潮湿的霉味和寒冷的触感。
闻霆踱步屋中,胡乱打转。
掀开那些空荡荡的抽屉,左右翻看残余的蛛丝马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