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阙抚去玉石表面的白灰，刻刀一点点沿着纹理继续往下，那只白鹰缩成一团蹲在他身边，眼珠紧紧盯着他手中的玉簪。
风夷端着药进来时，便看见他专心致志地坐在桌前打磨着那只玉簪。玉料是他被离魅囚禁起来的第一天，他身侧那只白头鹰带来的，凤凰乃百鸟之王，驱使鸟族的能力源自血脉，与生俱来。
离魅堂堂一个魔族公主，竟然也被他三言两语说服，允许他驱使这些鸟类往来。
“怎么是你亲自给我送药？”商阙头也不抬，仍细致打磨着簪头纹路。
“怕我下毒？”风夷嘶哑着嗓子冷笑，昨夜她死不开口，仍由弓弦勒着脖子，是拿定了商阙还有求于自己，不会轻易杀她。而商阙的确没有杀她，却不是因为她知道的那些事，而是因为白止与她交好。
“你要毒杀我，不会用这么蠢的办法，可以做的更简单漂亮些。”商阙端起那碗药喝下，被这碗汤圆苦得皱眉。虽然苦，但这是碗上好的补药。
风夷摸了摸自己的脖颈，用药之后，皮肤上已经看不出勒痕，可嗓子却没那么快好。她看向商阙手中那只玉簪，问：“离魅怎么会允许这只白鹰给你递东西？”
“只要让她知道，这簪子是为她而制的就行。”
“这么蠢的谎话，她也信？”风夷冷笑，以为商阙是在骗她，但后者只是抬眸扫了她一眼，风夷收起笑意，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绝世美人的一颦一笑都能牵动人心，夺魂摄魄，要不然哪来的‘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的俗话，更何况，离魅本就喜欢他。
如今一看，这喜欢倒是比风夷想象中的更加深些。
“你和离魅怎么认识的？”风夷忽然有些好奇。
“不记得了。”商阙淡淡道。
“不记得？”风夷有些不信，“她对你这么不一般，总该有些难以忘怀的事吧？”
“她难以忘怀是她的事。这数千年来我见过的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难道个个都要记住同他们第一次相遇是在哪，发生了什么事么？”商阙道。
“那苏芳呢？”
“鬼知道。”
“云杳呢？”
“没印象。”
风夷紧盯着他的表情，问：“白止呢？”
商阙沉默了半响，就在风夷以为他也会说不知道时，他道：“天界的第一次相遇，是东君青术在蓬莱举行的牡丹花会。”
风夷掐指一算，喃喃道：“你还真记得。”
那一次牡丹花会时，白止已经受封西君，继承白帝城，而商阙也已威名赫赫，执掌神霄府。在此之前，他们二人的确从未在天界相遇过。
“说来也奇怪，在她修行无情道，成为西君之前，我见过她师尊白珩，见过她师姐云杳，却独独没有见过她。每一次仙会，不是她病了，就是我有事。”商阙抬眸看向风夷，“你不觉得这巧合的有些过分了么？”
风夷非常淡定道：“有些人一辈子都不会见面，这算什么巧合？无缘无分而已。”
“我的缘分，不由天定。”商阙看向她的目光锐利如刀。
“众生万物都归于天地造化，由不得你我。”风夷低声警告道：“你不信命，如今还不是受制于人？”
“现在的她或许也不信，可那是因为她还不知道反抗命运会付出什么代价！”风夷冷冷道：“只要这个代价足够沉重，足够惨烈，她就不得不低头，不得不屈服！”
“当着我面说我坏话可是要挨打的哦。”突然，有人在他们背后道。
风夷听出说话的人，猛地转身怒道：“你不都已经离开了么？还回来做什么？找死么？！”
白止坐在洒满了月色的窗台上，眼眸清亮如星，绣着竹叶纹的裙摆在她脚边轻轻晃动，白帝剑被平放在膝盖上，乌黑的剑鞘在月下亮着冷光。
或许是太过着急的缘故，她鬓边一缕发丝没收入挽起的发簪中，在她耳边随风飘荡。
见风夷看向自己，白止没心没肺地笑了笑，“放心，刚来，就听见你在骂我。”
“我本来想不管你们的。”白止耸了耸肩，望向一侧静坐的商阙，依旧是陆梦溪的容貌外表，但仔细观察他眉眼，看见自己突然出现，他显然有些吃惊，但很快便恢复了平静，漠然的眼神之下，确实藏着几分凛然雍容。
这种气势，的确不是出身平常，天赋一般的凡人修士会拥有的。
但她毕竟不是白栀，没与陆梦溪相处生活过。
白止对上商阙黝黑沉静的眼眸，缓缓道：“但又觉得，不能不管。”
说到这，她对商阙颔首示意道：“君上觉得呢？”
商阙眼睫微微颤动，原本绵长平稳的呼吸陡然有些急促，足见他此刻的心境不如表情那般冷静。
白止握紧了白帝剑，既然现在彼此都暴露了真实身份，那有些东西也就不必再掩饰了，譬如——杀意！
商阙刚踏上前一步，白帝剑便已出鞘对准了他。
见状，商阙并未同时召出落月弓，而是继续上前，伸手捏住了白帝剑的剑尖，寒霜顷刻顺着他的手往上爬，那两指已然被冻的紫红，他微微一笑道：“要杀我，应该对准一点。”
言罢，他将剑尖上抬，对准了自己的喉咙，猛然大步往前！
白止本意是表明自己强硬的态度，顺带与他划清界限。虽然这人伪装成陆梦溪在她身边这么久都没有对她下手，但难保他不是另有阴谋，于情于理，她都不可能对他再无戒备之心了。
谁知道这人看起来冷静从容，竟然也有点脑子不正常，她还没什么都没说就要往她剑上扑，难道是在诈她么？
她不收剑，他必定重伤；可她收剑，重伤的可能就是她自己。
短短这一瞬间，白止脑海中闪过无数念头，就在剑尖刺破肌肤，渗出一星点血迹时，白止猛然意识到这可能是陆梦溪的身体，下意识放下了白帝——
下一秒，预料中的偷袭并没有出现，因为商阙紧紧地抱住了她。
仿佛，她是什么失而复得的珍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