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阙说:“我没事,你下去吧。”
朱小姐站在一边,手指搅动着衣袖,见他嘴唇还是冷的发紫,便道:“我给师父你倒杯热水吧?”
她去倒了杯热茶,又给他掖好被角,一副殷勤体贴,十足周到的样子,商阙盯着她忙碌的背影,劝道:“早点回去,以免你父亲担心。”
“我和父亲说过了,再说,你现在身体不舒服,我身为徒弟在这服侍也是应该的。”她转身微笑道:“现在师姐不在,我就更得上心了,爹爹能理解的。”
正如她所料,一提及白止,商阙脸色便沉了下来。
这种时候,不添把柴岂不是白费她跑这一趟,朱小姐佯装担忧:“我见这怪物往这边来,心底一直担心你们的安危,跑了这一路,还好老天保佑,师父你没事。那妖怪真是可怕,幸好师姐制服了它。”
她忧虑道:“只是师姐没听师父的话杀了它,真的不会出事么?”
“出什么事?”商阙冷冷道。
“我担心那怪物伤人。不过神子大人那么求师姐,也难怪她下不了手。”朱小姐悄然打量着他的脸色,“师父,你可别怪师姐。”
商阙没接她的话,而是以一种冷静犀利、毫无温度的眼神注视着她,这目光如刀锋一般,似乎想剖开她的內腑,探查她的本心,有那么一瞬间,她几乎以为自己暴露了。
冷冽的刀锋渐渐转为宁静的溪水,商阙移开目光,冷声道:“逆徒而已,同她生气只是浪费时间。”
“......”朱小姐扯了扯嘴角,放松下来时,冷汗已经浸透了后背。
“你怎么了?不舒服么?”商阙奇怪道。
“没有。”朱小姐按着胸口道:“只是想到那怪物的模样,有些后怕。”
“也难为你一个女子了。”商阙望向她的眼神中终于难得出现一丝温情:“你没有灵力,下次大晚上还是不要乱跑。回去吧。”
“那我就先离开了。”朱小姐迟疑起身,走到门口时,不着痕迹地往后望了一眼,只见商阙已经收回了目光,神色平和。
他应该没察觉到什么吧?如此想着,她转身带上了房门。
老旧的门轴发出刺耳的怪响,如同一声冷笑。
*
在白止反复实验多次之后,她终于意识到一件可怕的事情,只要一心神不定,她就会失去法力。
没有法力,就意味着她彻底失去了一切,白帝城里的那个位置也就罢了,那本不是属于她的东西,可修为不一样,这时她辛辛苦苦多年,吃尽了苦头才换来的安身立命的根本。她刚入白帝城时,知道自己寿命短暂,时间不多,所以极为认真刻苦,后来在无情殿,知道自己责任重大,更是日夜苦修,从不敢懈怠。
没了法力意味着她彻底成了凡人,等于她之前的所有付出都成了泡影。
更意味着,一旦遇上天界的人,她只能坐以待毙。
白止在房间里盯着那熄灭的烛台站了一夜,兜兜转转,自己好像又回到了那一天,那时候她如往常一般坐在无情殿里修炼,神识遨游八方之时,忽然捕捉到两个人的窃窃私语,其中一人小声道:“听说天帝要将罪仙容渊提至太初殿上,由众神公审?”
在听见容渊与罪仙联系起来时,她还以为自己听岔了。容渊虽然不务正业、游手好闲,整日在天界各地游窜,搭讪仙子,引得众仙非议,可凭借她的了解,他还不是个会公然违背天规的仙君。何况能被提上太初殿公审,证明这人犯了非常严重的罪行。
譬如背叛天道、自相残杀。
另一个人道:“谁让容渊杀了朱雀境的行云仙君呢?啧啧,那下手够狠的,不仅打灭神魂,掏空內腑,脸也划花了,要不是行云仙君身上有南君的法宝留下一缕残魂,这还真查不出来是谁干的。他杀了南君的新欢,马上就要被推出去做建木的肥料了。”
“哪有那么简单,自相残杀是重罪,只有魂飞魄散这一个下场!”
白止终于从清修中睁开眼。
那天是她第一次参加这种公审,不请自来。太初殿巍然屹立于万阶天梯之上,天帝高座殿中,不怒自威,众神侍立于两侧云端,法相庄重威严,这里的一切都是光洁鲜亮,不染尘埃,只有跪倒在殿前的那个人形最为狼狈。
见她忽然驾临,两侧响起细微的骚动,那个背对着她跪倒在天帝脚下的人影转过头来,见到她时还毫不顾忌地咧嘴一笑。
白止瞥了眼他被打的鼻青脸肿的凄惨样,实在不理解这人怎么死到临头还笑得出来,她走到容渊身侧对天帝行礼,道:“陛下,我此来是想知道,您对他的生死是否有了决断?”
“自相残杀,是天规重罪。”冕旒之下,是天帝高高在上,漠视一切的目光。
白止读懂了他的目光。
容渊并没有如往常一般一见到她就和打了鸡血一样兴奋,此刻他浑身是血,外衣褴褛,破口处隐约可见外翻的伤口,发丝一缕缕贴在鬓角,双唇干燥起皮,他轻声道:“你不该——”
一只冰冷的手指戳上他的眉心,霎时磅礴的灵力如翻涌的浪潮涌入体内,堵住了他剩下的话。
容渊体内的灼热在这股凉意下渐渐平息,脸上的伤口也在飞速褪去,他有些笑不出来了。
苏芳率先发难:“白止你在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