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嫖心绪沉沉。刘启远赴代地就藩，无疑折损了她们最大的依仗。所幸的是，如今后宫之中，有正式位份者唯她母亲一人，暂无旁人争宠掣肘，尚有喘息之机。

只是母亲自从来了长安，似乎就与父皇不复从前亲近。如今也过去了一段时日了，母亲并未复宠，反而因刘启的事情被降了位分。如今母亲是想要通过拉拢朝臣巩固她在后宫中的地位，这是想要效仿自己那位嫡祖母吕氏吗？

“你如今年纪尚幼，无需即刻成婚，只需先与周家定下婚约即可。”

窦氏话说得委婉，意思却很明了。皇家婚约，从来最是灵活。若来日局势好转、权势在握，想要体面解除一门幼年婚约，有的是法子，绝不会损及公主体面；若是不好，嫁入周家，也算是一条不错的退路。

刘嫖垂眸沉思片刻，心中几番权衡利弊，终是缓缓颔首应下。随即她抬眼，问出心中疑虑：“母亲怎知，绛侯会应允这门亲事？”

若弟弟是太子，又或者母亲还是皇后，哪怕只如从前一般为夫人，刘嫖都相信结这门亲事并不难。可如今母亲被降为八子，弟弟成了藩王，大权在握的周相，还有必要冒险提前站队么？

“周勃身居丞相之位，手握重权，早已身3处功高盖主的微妙境地。”窦氏看得透彻，“你父皇地位日益稳固，周家看似显赫，实则如履薄冰。若能与皇室绑定，他断无拒绝之理。”

“那父皇呢？父皇会同意吗？”刘嫖再问。

“周勃是开国老臣，又有扶立首功，你父皇在朝堂之上，仍有诸多地方需要仰仗他。”窦氏沉吟片刻，不知是说给刘嫖听，还是说给自己听，“即便来日你父皇彻底坐稳江山、掌控朝局，优待元老旧臣、顾念功勋亲族的美名，想来你父皇亦不会推辞。”

闻言，刘嫖颔首：“女儿明白了，悉听母亲安排。”

冬至大如年。大汉冬至举办的宫宴，乃是宫中一年最隆重的筵席之一。

天还未完全黑下来，未央宫前殿已是灯火如昼。丹陛两侧亦悬满通明宫灯，暖光漫过朱红廊柱，映得殿内金玉器皿流光溢彩。

殿中礼乐悠扬，钟磬之声清越绵长，伴着内侍轻柔的唱喏，文武百官依秩列坐，王公宗室、勋贵世家分列左右，衣袂济济，肃穆堂皇。

刘恒身着玄色龙纹朝服，端坐于正殿之上，神色温和。窦氏随侍帝侧，身着素雅的夫人服饰，端庄沉静，眉眼间不见半分失意，唯有一派温润从容。

大皇子刘启“偶感风寒”，不曾列席。窦氏身侧坐的是刘嫖，因为她尚未未册封，所以并不曾穿公主礼服，而是穿的一件普通的藕荷色绣纹襦裙。刘嫖依偎在自己的母亲身边，看上去就像一个寻常的小女孩。。

邓通，贾谊，晁错，因为官职低微，原本只能呆在偏殿之中。但是天子特召，将三人的席位挪到了殿中，虽然只是敬陪末座，但是不至于连天子的面也见不上。

刘恒不是那种爱说废话的领导，说了简单的新年祝辞以后，就宣布宴会开始了。宫娥和内侍们穿梭席间，将美酒佳肴一一奉上，又有婀娜的舞者，随着音乐在堂中翩翩起舞。

臣子们也不拘束，一边欣赏歌舞一边吃饭喝酒，高兴了也即兴下场给大家表演一段，唱歌的，跳舞的，摔跤的，比剑的，节目不比宫里准备的少。大殿中渐渐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宴席过半，酒过三巡，殿内气氛渐渐松弛。百官褪去起初的拘谨，轻声闲谈，举杯相贺，处处皆是岁和年安的祥和景象。

刘嫖看臣子们向刘恒的祝酒告一段落，便端着金贵熟水，起身走到席前，对刘恒道：

“父皇，今日冬至佳节，女儿以茶代酒，敬您一杯。祝您冬至安康，也祝我们大汉天下太平。”

刘恒眼中浮出一点笑意，道：“吾家有女初长成。”

旁边的侍从很有眼色，立刻将刘恒空着的酒杯注满。刘恒像回敬那些大臣一样，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窦氏看着刘恒道：“陛下，嫖儿也已经到了可以适婚的年纪，虽为帝女，亦当有汤沐之邑以奉蒸尝。惟陛下哀怜，赐以名号，使得衣租食税，不失皇家体面。”

刘恒摩挲着手中的耳杯，道：“甚善，朕亦有此意。待到节后，便令有司择善地美号以封之。”

殿中右列，绛侯周勃端坐勋贵之首。他看着刘恒一家和乐，终于下定决心，对着上首的刘恒道：

“陛下，臣本沛县一介鄙人，以织薄曲、吹箫给丧事为生。幸得从高皇帝起兵，蒙陛下不弃，忝居相位。如今年迈，别无他念，唯有一犬子，粗通武艺，未有良配。今日宫宴，臣斗胆求陛下天恩，若能得一天家之女下嫁，使臣这寒门蓬户，得沐皇家雨露，臣阖族上下，世世感戴陛下大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