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所言的绛侯世子,可是周丞相的嫡子?”
听闻母亲窦氏有意为自己议亲,七岁的刘嫖神色未乱,全无半分孩童的惊惶,只从容问起周胜之的底细。
秦末战乱连年,天下人口锐减,民生凋敝。大汉初立,为快速恢复生息,律法明文规定,女子年十五以上、三十以下仍未成婚者,每年须缴纳五倍人头税。此令上至勋贵世家,下至布衣百姓,无一例外。
是以世人无不早早为儿女张罗婚事。寻常人家,多在子女十二三岁时便开始议亲,只求赶在十五岁前完婚,以规避苛税。
而皇室与贵族为了政治结盟,议亲的年纪更是小得惊人。七八岁定亲是常态,更有甚者,尚在腹中便已指腹为婚、缔结盟约。当今天子刘恒,也是七岁受封代王时便定好了婚事,年岁稍长即成婚诞子。
如今的刘嫖,也有七岁了。长于王室,她早早便知婚嫁无可避免,所思所虑,不过是如何选一位最合适的婚姻对象罢了。
刘嫖自幼跟随母亲在吕氏王后手下生活,深知身份低微仰人鼻息的窘迫,是以心中的良配标准也十分简单直白,首要一条便是婚嫁对象必要身份煊赫,大权在握。
绛侯周勃的赫赫威名,刘嫖早有耳闻。若能嫁入周家,她心底并无抵触。
“正是。”
窦氏细细打量着女儿的神色,缓缓为她细说端详。
“如今列侯之中,绛侯的封地最广、食邑最多。周胜之早已被立为世子,待周勃百年之后,爵位、封地、家业,尽数归他承袭。况且绛侯功勋卓著,是定鼎大汉的元老,如今身居三公、位列丞相,权柄深重。有绛侯在朝堂,世子日后的前程,想来也不会差。”
家世底蕴,确实无可挑剔。
这样的人,入宫次数不会少。刘嫖仔细回想最近的几次年节宴会,才将这位绛侯世子同记忆中某次宫宴上,一个面目模糊的青年人对应起来。
二十多岁的年纪,算不得俊朗,但穿戴富贵,倒也衣冠楚楚。人看着是副外向性子,席间多在和旁边宾客高谈阔论,然而除了发出莫名的扰人大笑,却无甚高妙言论传出。
说到兴头上便举杯豪饮,饮至酒酣耳热,便喧哗着离席下场击剑。结果醉眼朦胧,没砍到同样脚步虚浮的对手,倒是砍到宴会的桌案上,桌案却没见多大损伤。刘嫖听说以前老臣们打架,可是能把殿中的柱子都砍坏的。
怎么看,都不像是什么豪杰人物。
反倒是他的胞弟周亚夫,声名远胜其兄。不过十六七岁,骑射武艺已冠绝同辈,更曾上书朝堂、改良马具,颇有远见,是实打实的少年英才。
心念至此,刘嫖还担心自己错看了这位世子,毕竟都是一个爹生的,于是向窦氏求证道:“不知这位绛侯世子,如今在朝中担任何职?可有拿得出手的功绩?”
自家祖父刘邦,起家不过一介泗水亭长;父皇刘恒,早年也只是宫中不受宠的庶子、偏远代地的藩王。可他们无一不是凭自身能耐,登顶九五、坐拥天下。可见家世再盛、父辈再强,终究是旁人的余荫。唯有自身的本事,才是真正安身立命的底气。
窦氏闻言不由一滞,眼底划过一抹欣赏。
刘嫖小小年纪,听闻周家滔天权势,竟没有半分心动盲从,反倒沉着冷静、思虑深远,懂得辨人虚实、权衡利弊。果然是她窦漪房的女儿。若刘嫖能同刘启换个身份,她如今又何需这般苦苦筹谋。
“这位绛侯世子,并无要职在身,亦无实权在手。”窦氏坦然直言,“我听闻他素来不务正业,终日只与游侠厮混,自然也没有什么值得称道的功绩。”
这般庸碌无为之辈,显然不是刘嫖心中的良配。但她没有惊诧,更没有哭闹抗拒,只是沉静地看着窦氏:“那母亲为何还要让我嫁他?”
窦氏轻轻一叹,眼底藏着几分无奈与不甘:“若我仍是盛宠在身,来日稳坐后位,何须让你委屈下嫁这般庸人?”
“可惜你弟弟犯下过错,你父皇心意已决,不久便要遣他远赴代地就藩。我受此事牵连,位份已降为八子。这道贬谪就藩的旨意,只怕冬至过后,便会昭告六宫、传于朝野。为母不得不出此下策,为你,为我们母子四人,谋一条出路。”
此话一出,刘嫖的脸色也变了变:“启弟他犯了何事,何至于此?”
另一个弟弟刘武尚在襁褓之中,能犯错的,便只有刘启了。
窦氏压低声音,将前因后果简略细说一番,又道:“你父皇顾念父子情分,亦顾及我们母子的颜面,封你弟弟为代王,也没有命我随子就藩,算是留了几分转圜余地。可我们身居后宫,无实权傍身,对朝堂,对你父皇的影响力终究微薄。若是能有一位朝堂重臣与我们互为倚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