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她不再停留，率先转身，朝那条路走去。

黄濑愣了一下，眼底的光微微黯了黯，还是迈开长腿，沉默地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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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边晚风带着水汽的微凉，轻轻吹拂。夕阳将两人的影子在堤岸上拉得很长，近乎平行，却始终没有交集。

“晴子……”黄濑停下脚步，声音比刚才低哑了些，“你答应这次合作……答应见我，是不是……愿意原谅我了？”他紧紧盯着她的侧脸，试图从她每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里寻找答案。经纪人传来的合作消息，曾像一簇火苗，重新点燃了他心底沉寂已久的希望。

晴子没有立刻回答。她转过身，面对着他，目光清冷如河面上的最后一点夕照。

“你怎么知道我在森然合宿？”她反问，语气里带着清晰的质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黄濑被她冷淡的态度刺得呼吸一滞。他微微偏开视线，喉结滚动了一下：“我……问了伯母。”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些微的狼狈。他很快又抬起眼，固执地追问：“所以，你为什么答应合作？”

“只是工作。”晴子回答得简短利落，直接了当的斩断他所有多余的想象。“你误会了。话说完，你就走吧。”

比起黄濑的突然出现，母亲再次“知情”且“告知”的行为，更像一根刺，扎进她心里最敏感的区域。那种“为你好”的安排，那种不经商量就打破她生活节奏的“通知”，让她瞬间涌上一股混合着愤怒与无力的烦躁。

“可是你当初明明说过，不可能再见面，不可能再接触了！”见她如此疏离，甚至转身欲走，黄濑心里一急，下意识上前一步，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腕。“你之前你有来找过我，对不对？那时候你看到的，真的是误会，我和她……”

188公分的身高带来的压迫感瞬间逼近。晴子被他抓住手腕，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掌心传来的温度和略显急促的力道。

她猛地抽手，后退两步，与他拉开一个安全的距离，呼吸因为瞬间的紧绷而略显急促。

“工作是工作，黄濑。”她刻意用了敬语，声音却微微发颤，不知道是气愤还是别的什么，“合约内容变动，很多安排不是我能单方面决定的。我们分开已经快两年了，距离上次我找你也过去了半年多。很多事，已经不一样了。”

她努力让声音保持冷静，甚至试图用一种陈述事实的平淡口吻：“都过去了。你不需要向我解释什么。”

恰恰是这种近乎漠然的冷静，像一盆冰水，将黄濑心中残存的希冀浇得透心凉。

他宁愿她哭、她骂、她愤怒，也好过现在这样，仿佛他的一切情绪，对她而言都已是无关紧要的涟漪。

“为什么……”黄濑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压抑不住的焦灼和痛苦，“因为我一直喜欢你，没有别人。之前那些……真的只是出于礼貌的应付，我怕直接拒绝会让她难堪，我没想到会让你那么在意……”

“不是因为这个，黄濑同学。”晴子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夕阳在她浅金色的发梢跳跃，却照不进她清澈却平静的眼底。

“那是因为什么？！”黄濑的语气急切起来，试图抓住最后一根浮木，“我承认，一开始是我的问题，没有彻底处理好和她的关系就和你开始了……但后来，我对你是真心的！上次你看到的时候，真的是偶遇，她说有事找我帮忙，就在街边说了几句话……晴子，你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近乎哀求的意味。高大的少年忽然蹲了下来，双手插进金色的发丝里，将脸埋入臂弯。这个姿态，像个无助的孩子，也像一种放弃抵抗的投降。他似乎已经预见到了她的答案。

看着他这个样子，晴子一直紧绷的、用以防御的情绪，忽然像被戳破了一个口子。她沉默了几秒，也缓缓蹲了下来，就在他旁边，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河风吹过，带来她微哑的、却异常清晰的声音：

“凉太。”

久违的称呼，让黄濑的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震。

“我和你的问题，不是这样的。”晴子的目光落在波光粼粼的河面上，“我知道你和她没什么。五月后来也和我说过了。”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好好措辞。

“但是，重点不在这里。”她转回头，看向他抬起的面庞，那双漂亮的焦糖色眼睛此刻泛着红，映着水光。“重点在于，在我找你之前，在我拉黑你之后，在我最难过的那些时间里……你一次也没有主动来找过我。”

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像敲打在冰面上的石子。

“你这次可以通过我妈妈联系到我了。但你之前一次也没有。”她摇了摇头，眼神里有释然，也有淡淡的悲哀，“直到上次我自己忍不住，跑去见你。凉太，感情不是这样的。至少，我想要的感情不是这样的。”

黄濑怔怔地看着她，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和你吵架分手，我说了很多伤人的话，对不起。”晴子诚实地道歉，“但我更明白了，我们是不同的人。你的喜欢是真的，但你表达喜欢、维系感情的方式，和我的需要不一样。你说你会哄我，可每次低头的、主动的、跨越距离的人，都是我。”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把胸腔里最后一点郁结都吐出来。

“不要说你以后会改。凉太，已经晚了。”她的声音带着疲惫，却无比坚定，“我不需要了。距离上次我找你，又过去了半年。这半年里，我已经往前走了很远了。”

这番话，平静，清晰，没有控诉，只有陈述。却比任何激烈的言辞都更具有终结的力量。

黄濑凉太看着她近在咫尺却仿佛隔了万水千山的侧脸，终于清晰地认识到：那个曾经满心满眼都是他的晴子，真的已经不在了。他的挽回，他的等待，他的歉意，都来得太迟了。故事早已翻篇，只有他还固执地停留在上一章的结尾。

“晴子……”他的声音哽住了，“对不起……我食言了。答应过要好好珍惜你，却没做到。”

“没事了。”晴子轻轻摇头，眼眶也有些发热，但她努力忍着，“我们都为这段感情付出过，也都受过伤。”

她从上衣口袋里拿出纸巾，轻轻递到他面前。

“凉太，谢谢你。和你在一起的时候，你确实很照顾我，给了我很多快乐的回忆。”她看着他接过纸巾，声音柔和了些，却也更加决绝，“但是，真的都过去了。我已经往前看了。”

她站起身。

“以后因为工作可能还会有接触。如果你觉得尴尬，可以拒绝，没关系的。”她最后说道，语气已经恢复了平日的礼貌周全，“回去吧，黄濑。你们海常，后面也有训练吧？”

黄濑也站了起来。他比晴子高很多，此刻却微微佝偻着，像承受着无形的重量。他用晴子给的纸巾胡乱擦了擦眼睛，再抬头时，脸上努力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不会拒绝的。”他看着她，眼神里有痛楚，却也有一种终于落地的、惨淡的明了，“晴子，能再和你合作……我很高兴。还有……”

他停顿了一下，夕阳的最后一缕金光落在他湿润的睫毛上。

“能喜欢过你，真是太好了。”

这句话，像是告别，也像是为他自己的青春，画下一个郑重其事的句点。

说完，他没等晴子回应，便转过身，大步朝着与晴子相反的方向走去。背影挺直，却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然，仿佛稍一迟疑，就会忍不住回头。

晴子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熟悉的背影越过街转角，消失不见。河风拂面，带来凉意。

她一直紧绷的肩膀，终于慢慢松弛下来。心口那块压了许久的石头，似乎被挪开了，留下一种空落落的钝痛，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轻松。

她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才缓缓转身，朝着森然高中的方向走去。

走了几步，她忽然想起什么，脚步顿住。迟疑片刻，她还是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找到了那个熟悉的号码，拨了出去。

电话响了几声后被接通。

“晴子？怎么这个时间打电话？合宿还顺利吗？”母亲浅川美咲的声音从听筒传来，语气轻松自然，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

晴子闭了闭眼。

“妈妈，”她的声音有些干涩，“黄濑凉太刚才来找我了。”

“啊，是吗？”美咲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了然和淡淡的欣慰，“你们见面了？好好谈过了吗？凉太那孩子特意打电话问我，态度很诚恳。妈妈想着，你现在社团生活也适应了，状态比刚转学时好多了，是不是趁这个机会把过去的疙瘩解开比较好？我看他还是挺在意你的……”

“我和他说开了。”晴子打断母亲的话，声音不自觉地抬高，语速加快，“但是妈妈，我拜托你，可不可以，能不能不要再替我做决定了？！”

电话那头的声音戛然而止。

晴子握紧手机，指节泛白。积压的情绪如同找到出口的洪水，奔涌而出：“我可以自己处理这些事情！我有自己的想法和判断！不要每次都这样，先安排好一切，然后只是‘通知’我！我不是小孩子了！”

听筒里是长久的沉默。那股熟悉的、令人窒息的紧绷感，似乎透过电波传了过来。

良久，浅川美咲的声音再次响起，褪去了之前的轻松：“晴子……妈妈只是，为你好。”

“我知道！”晴子脱口而出，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我知道你想为我好！加入排球部也好，今天这件事也好……结果可能都是好的！但是妈妈，我长大了！我有自己的节奏，自己的生活！这种不经商量、直接打乱我计划的‘为你好’，真的让我……很难受。”

她用力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压抑的颤抖：

“我会窒息的。”

说完最后几个字，她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不等母亲回应，便按下了挂断键。

世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晚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自己尚未平复的急促呼吸。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止也止不住。不是因为黄濑，更多是因为长久以来与母亲之间那种无力沟通的委屈和疲惫。

她靠在路边一棵大树的树干上，缓缓滑坐下去，把脸埋进膝盖里。泪水浸湿了运动裤的布料。

没过几分钟，手机再次震动起来。屏幕上闪烁着“妈妈”的字样。晴子看着，手指悬在红色挂断键上方，最终还是没有按下去，只是任由它响到自动停止。

她需要一点时间。一点不被打扰的，自己消化情绪的时间。

然而，寂静只持续了很短的时间。手机屏幕又一次亮起，这次显示的是一串熟悉的、没有储存却早已铭记于心的号码。

黑尾铁朗。

晴子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怔住了。妈妈打不通她的电话，所以……打给了他？

铃声执着地响着，在寂静的河岸边显得格外清晰。

她该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