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时倾脸上尚未褪去的喜色,如同被瞬间冻结的湖面,寸寸碎裂。她僵在原地,维持着冲回病房时的姿态,瞳孔急剧收缩,不可置信地回望着病床上那双雾蓝色的眼睛。
首席医官最先反应过来,他迅速上前一步,挡住了洛时倾大半个身子,目光审视着蓝天泽:“蓝将军,我是你的主治医官。你感觉如何?有没有哪里特别疼痛或不适?能否辨认出这是哪里?”
蓝天泽的目光似乎费了点力气,才从洛时倾脸上移开,缓缓转向医官。他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像在努力理解对方的语言和身份,然后极其缓慢地、幅度极小地摇了摇头。动作牵动了脖颈附近的传感器,他发出了一声极轻的、不适的抽气声。
“疼……”他哑声说。
洛时倾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往头顶冲,又在下一秒倒流回脚底,带来一阵阵冰冷的麻痹感。耳边嗡嗡作响,医官后续又问了几个简单的问题,但蓝天泽回答了什么,她都听不清了,只有“你是谁”那三个字在脑海里疯狂回旋,撞得她魂飞魄散。
是她说的……做陌生人。
是她亲口划下的界限,亲手递出的刀。
如今,这把刀以最意想不到的方式,被命运淬炼得无比锋利,精准无比地捅回了她的心窝。
荒谬的剧痛和灭顶的绝望感在胸腔里横冲直撞,几乎要将洛时倾撕裂。但奇异的是,在这片近乎毁灭的情绪废墟之上,另一种更坚韧的东西,如同石缝里挣扎出的草芽,顶开了沉重的瓦砾。
但他醒过来了。
这念头像一道微弱却执拗的光,刺破了重重阴霾。比起遗忘,永恒的沉寂才是真正无法承受的失去。只要他还在这世间,还在呼吸,还能睁开眼……其他的,又有什么是不能接受的呢?
是她先划下的鸿沟,如今命运用这种残酷的方式回应,或许也是一种公平。至少,他不再需要背负那些沉重的过去,那些关于背叛、隐瞒和求而不得的痛楚。他可以有一个全新的开始,哪怕那个开始里,不再有她。
泪水再次模糊了视线,但这一次,不再是纯粹的痛苦,而是混杂着一种苦涩的温柔。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里所有的哽咽,在医官和医护人员复杂的注视下,一步一步,重新走回医疗舱边。
蓝天泽毫无防备地躺在那里,雾蓝色的眼睛依旧带着初醒的懵懂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看着她一步步靠近。
洛时倾在床边停下,微微俯身,缓慢而轻柔地,与他额头相抵。
肌肤相触的瞬间,她感受到他微微一僵,却没有躲开。
她闭上眼睛,泪水再也无法抑制,顺着眼角滑落,一滴温热,恰好落在他苍白的脸颊上。
“不记得我……没关系。”她开口,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每个字都像是从心口最柔软的地方捧出,带着血和泪的温度,“真的,没关系。”
她能感觉到身下的人呼吸似乎滞了一瞬。
“你能醒过来,就是最好的。”她继续说着,额头眷恋地在他额上轻轻蹭了蹭,那是一个久远的、属于记忆深处最安宁岁月的亲昵动作,“好好休息吧,小泽。”
说完,她直起身,迅速抬手抹去满脸的泪痕,甚至努力对他扯出了一个安慰般的微笑。
“到时间了,我就不打扰了。将军……就拜托您了。”她不再停留,转身看向首席医官,微微点头示意。随后便跟着时刻监视她的内卫,头也不回地走出了病房。
蓝天泽怔愣一瞬,这才看见她腕上那个正发出“滴滴滴”轻响的电子镣铐,不禁皱了皱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