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到瓦诗纳德耳中时,他正在毗邻玛尔斯星系的他国领地勒托星系参加一场关于深空资源分配的多方联盟会议。
皇家内卫的加密通讯以最高优先级切入,首席医官一句“将军已苏醒,生命体征稳定”,让他紧绷数月的心弦终于松了口气。
但他还没说完,紧接着一句“疑似出现记忆缺失”像一盆冰水,将他刚刚升起的些微暖意浇得透心凉。
他甚至没有中断正在进行的发言,只是对身旁的随行官极轻微地颔首。十分钟后,会议主席惊讶地接到天河帝国的君主因“突发紧急国事”必须即刻返程的通知,后半程所有议程被临时取消或延期。
马不停蹄的,瓦诗纳德的座舰“日冕”号以近乎极限的速度进行连续短途跃迁,硬生生将原本需要大半日的航程压缩到了令人瞠目的三个标准时。
当他带着一身未散的星尘与难以掩饰的疲惫,踏进医疗部那间特护病房时,已是逐日星的深夜。病房内只留了一盏柔和的壁灯,仪器屏幕的光映照着床上那人安静的身影。
蓝天泽醒着,似乎正望着天花板出神。听到动静,他缓缓转过头,雾蓝色的眼眸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有些朦胧,静静地看着疾步走近的皇帝。
瓦诗纳德在床边停下,呼吸微促。他伸出手,似乎想触碰,却又在半空顿住,声音有些发紧:“……小泽?”
蓝天泽看着他,眨了眨眼,竟扯出一个极淡的笑容来:
“陛下。”
瓦诗纳德似乎听到了心中巨石落地的声音。
他悬在半空的手,终于落了下去,带着点力道,轻轻拍在蓝天泽没被各种管线缠绕的右肩上。紧绷了数月的神经终于在这一声“陛下”中,轰然散去,化作了一声绵长的、从肺腑深处吐出的叹息。
“混账东西!”皇帝骂了一句,语气里却毫无怒意,只有失而复得的后怕和终于能宣泄的担忧,“你是想把朕吓死?”
他不再掩饰情绪,就在床边的扶手椅里坐下,身体前倾着仔细端详蓝天泽的脸,碧绿的眸子里是毫不掩饰的心疼与责备:“还疼不疼?难受就说。这次能活下来,真是算你命大!”
蓝天泽任由他打量着,那点极淡的笑意还挂在嘴角,轻声回道:“还好。让您担心了。”
这熟悉的、带着点认错意味又不太走心的回答,让瓦诗纳德心头又是一松。他能这样回应,说明至少神智是清醒的,情绪也是连贯的。
“到底怎么回事?悍达星下面发生了什么?谁把你伤成这样?”瓦诗纳德连珠炮似的问,虽然已经从蒋思淼那里知道了大概,但他想听蓝天泽亲口说,也想确认他的记忆到底受损到什么程度。
蓝天泽闻言,眉头微微蹙起,像是在努力回忆。几秒钟后,他摇了摇头:“不记得了。”
瓦诗纳德愣了愣,又问:“那你可还记得蒋思淼?格鑫?加里森?”
蓝天泽点头:“记得。”
瓦诗纳德眉头轻蹙:“大元帅贝特曼呢?还有加利文博士,军部……”
“都记得。”
蓝天泽有些无奈地打断他。
瓦诗纳德闻言更加疑惑了——合着只忘记了那一点点东西?
就在这时,病房的门被轻轻敲响,首席医官哈尔森拿着厚厚一叠刚出来的检测报告走了进来。看到皇帝在,他吓了一跳 ,立刻行礼。
瓦诗纳德抬手示意免礼,沉声问:“评估结果如何?他的记忆到底……”
医官的表情带着明显的困惑和学术上的挫败感。他打开报告,指向其中几项复杂的脑部成像图和神经活动分析数据:
“陛下,从所有生理指标和结构性扫描来看,蓝将军的脑部并没有遭受预期中那种会导致大规模记忆缺失的器质性损伤。”医官的声音充满了不解,“‘上帝之眼’的能量残留确实造成了特定区域的微观紊乱,但这种紊乱程度,按理说最多导致短期记忆模糊或部分情景回忆困难,绝不应该出现如此……如此具有高度选择性的、针对单一人物和事件片段的完全性遗忘。”
“针对一人?”瓦诗纳德挑眉,“这是什么意思?”
“将军他……只忘记了与洛院长洛时倾有关的东西。”
医官顿了一下,补充道:“这种状况,在现有的医学和神经科学案例中,几乎没有先例。”
病房内一片寂静。
瓦诗纳德脸上的凝重和忧虑,在听懂医官解释的瞬间,如同被风吹散的薄雾,骤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抑制……近乎荒谬的轻松感。
只忘记了洛时倾——
这失忆……来得未免太好了!好到像是命运终于开眼,给了这个执迷不悟的孩子一次彻底解脱、重新开始的机会。那些危险的牵绊,可疑的柔情,足以动摇他信念和立场的复杂情感,都会随着记忆的消失,烟消云散。
皇帝紧绷了数月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虽然很快被压下,但眼底那骤然亮起的光芒,瞒不过近距离观察的人。
“原来如此……”瓦诗纳德低声自语,再看向蓝天泽时,目光中的沉痛已被悦色替代,“忘了也好。有些人和事,忘了反而是福分。”
蓝天泽对皇帝的反应似乎不怎么满意,几不可察地皱了下眉头。
他安静地听着医官和皇帝的对话,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仿佛他们讨论的东西与自己毫无关系。
直到医官再次确认了一些注意事项后离开,病房内只剩下他们两人,他才忽然开口,声音平静无波:“那个叫洛时倾的人……她为什么戴着镣铐?”
瓦诗纳德没想到他会问这个,愣了一下,语气随即冷了几分:“她的身份存疑,并不可信,当然需要采取措施严加看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