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雅里在通讯另一端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透过失真的广播传来,带着一种无机质的冰冷,“蓝将军,你真是一个有意思的人,你是在……质问我?”
不等蓝天泽回应,他又接着说道:“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洛时倾从屏幕上收回凝望洛珍妮影像的目光,转而投向声音传来的虚无之处,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充满讥诮的弧度,话却是对蓝天泽说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刺耳:“听见了?他不敢承认,也不敢否定。因为说不定,他和你最尊敬的皇帝陛下,本就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她一边怒怼雅里,手上动作也丝毫未停。在利用权限深入中枢系统时,她惊讶地发现,洛珍妮的数据库中竟真的存有她追查多年却仍求而不得的、有关“女娲计划”的资料。这一发现让她脊骨发凉,却又混合着一种接近真相边缘的、令人不禁战栗的激动。
雅里的声音里仍带着笑意:“灰兔,你总是这么自以为是。看来在帝国的这些年,并未教会你敬畏与服从。”
“真相往往是残酷的,蓝将军。”他慢条斯理地说道,“过于执着的追问,有时候会将自己和身边的人,都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比如现在,灰兔正在做的事。”
几乎就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神启的警报声响起:“警告。检测到上帝之眼已完成位置重校准,目前悬停于本区域正上方地表。主炮系统能量读数急剧攀升,进入蓄力阶段,预测其打击足以穿透现有地质防护层。我已入侵并启动中枢防御系统,自动能量屏障最大功率开启,但对上帝之眼主炮级别的攻击,防御成功率低于百分之十五。且系统内部检测到未被授权的潜伏协议,可能被远程干扰或接管。”
话音未落,整个中枢腔体猛地一震,还伴随着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刺耳尖啸声。穹顶那半透明的能量膜外,幽蓝色的液态曦光矿脉被一股暴烈的力量蛮横地排开、蒸发,刺目的白光如同烧红的探针,越来越清晰地映出外部复合装甲层逐渐变形、融化的轮廓。
蓝天泽神色一动,偏头看向洛时倾面前的屏幕。
幽蓝的光映着她专注到近乎偏执的侧脸。屏幕上,数个分栏正以惊人的速度吞吐着数据流。最显眼的一栏,标题赫然是“女娲计划”。她在一边加载洛珍妮遗留下来的数据,一边试图将其拷贝到自己的个人终端内,根本没空理会雅里的嘲讽,全部的意志都集中在协调下载进程与筛选关键数据上。
直到神启的预警响起,洛时倾才终于从那种忘我的状态中分出了一丝心神。
她极快地扫了一眼屏幕角落的进度条,又抬眼看了看舱外穹顶上那越来越刺目、仿佛随时会熔穿而下的白光,几乎是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然后,她转身面向蓝天泽,轻声道:
“这里的能量核心直连主曦光矿脉,储量惊人。我可以尝试分流出足够纯度的一股,临时接入神启的紧急跃迁引擎。虽然不足以支撑长途星际跃迁,但启动内置的微型逃生舱弹射程序,将它送到最近的轨道……理论上是可行的。”
她顿了顿,黑眸直视着他,清晰地吐出结论:
“逃生舱只有一个,设计承载一人。你可以走。”
蓝天泽闻言,眉头都没动一下,只是看着她的眼睛,声音比她更加平静:“你知道我不会。”
“但这是唯一的办法。”洛时倾移开视线,重新看向屏幕,下载进度到了百分之八十九,她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两个人一起,成功率趋近于零。我留在这里,至少……能把该弄明白的东西弄明白。就算是死也能做个明白鬼,不算太亏。”
“我说过的,谁都不会死。”蓝天泽的声音沉了下去。
防御系统的警报已经连成了一片凄厉的悲鸣。
下一秒,整个中枢又是一阵剧烈的摇晃,顶部传来结构不堪重负的呻吟,细碎的能量碎片如雨落下。
而在这地动山摇、毁灭将至的轰响与警报声中,一个与周遭环境极端割裂的声音,带着点漫不经心的调子,透过被干扰得断断续续的通讯频道,渗了进来:
“小兔子乖乖,把门儿开开……”
雅里居然在哼歌。哼的是一首古老到几乎被遗忘的、属于地球母星时代的摇篮曲。他的嗓音依旧悦耳,甚至带着种古怪的、慢悠悠的韵律感。
“快点儿开开,我要进来。”
每哼一句,上方的白光便炽烈一分,金属撕裂的巨响便更近一程。儿歌的甜腻与暴力拆解的狰狞,形成了令人毛骨悚然的对比。
时间真的不多了。
蓝天泽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翻涌的情绪已被强行压下,只剩下了属于一个指挥官的清晰与冷静。
“我仔仔细细地核对过母亲留在神启数据库里所有关于上帝之眼的碎片数据,尤其是那些被反复修订的痕迹,最终溯源到的几个核心编辑坐标……非常熟悉。”他看向洛时倾,目光锐利,“后来悍达星出事,我才惊觉,二者坐标完全重合。”
“所以,我断定悍达星内必定藏着关键,甚至可能就是上帝之眼的诞生之地。这才有了后来的出征——并不是全然的被动反击,更多的是我顺势而为、向陛下求来的机会。”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也似乎在抵抗外界那越来越近的轰鸣声和雅里的歌声带来的烦躁。
“事实上,今日发生的一切,都在我的预料之内。”
迎着洛时倾有些惊讶和不解的目光,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继续道:
“但唯有一点,我没想到——雅里这个人,竟然能疯到这个地步。”这种不计代价、不按常理、甚至称得上癫狂的方式,确实略微超出了他基于理性与军事逻辑的预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