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你这个年纪,我睡过比这更破的轮机舱,闻过比这更难闻的机油味;军部后勤补给舰的轮机维护、前线哨所的物资押运、甚至最偏远矿星上的治安巡逻……帝国军部最底层、最肮脏、最没人愿意沾手的活计,我都干了个遍。”
“关系户?” 蓝天泽嘴角勾起一个没有任何温度的弧度,再次点出这个刺耳的称呼,“那时候,没人关心我是谁的儿子。他们只关心我能不能在零下四十度的风暴里修好被冻裂的管道,能不能在补给断供之前送到物资,能不能在遭遇星际海盗时,完好无损的逃脱。”
他的叙述没什么情绪起伏,仿佛在讲别人的故事。但每一句话,都像一块冰冷的石头,沉重地砸在加里森的心上。
“所以,” 蓝天泽总结陈词,语调缓和了些,扫过加里森的目光中带着点儿“过来人”的蔫坏,“陛下准许施莱登家族涉足第七舰队,已经是给了你‘入场券’。至于你这个高材生日后的位置能不能坐稳、能坐多久,全看自己的本事。”
他在“高材生”三个字上加了点微妙的重音,听得加里森脸皮发烫,忍不住为自己辩驳:“我…我真的很努力在学了!那些星际战略推演、舰队阵型变换、后勤补给链计算……公式我都背下来了,可…可每次实战模拟,脑子就跟浆糊一样……” 他越说声音越小,语气里带着十足的委屈和挫败感。
“公式?” 蓝天泽忍不住嗤笑一声,那笑声短促而冰冷,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战场是活的,对手是活的,行星下一秒都可能被撕碎。背公式?” 他放下杯子,杯底与金属吧台碰撞发出清脆的一声响,“你当打仗是什么?”
加里森有些羞愧地低下头,盯着杯子里寡淡的液体,小声嘟囔道:“可我最开始学的根本就不是指挥,半路入行能学成这样已经很不错了吧……”
“哦?” 即便他说的很小声,但也还是没能逃过蓝将军的耳朵。他原本带着嘲弄的眉峰微微挑起,像是嗅到了一丝意料之外的有趣味道。他身体前倾,手肘随意地撑在吧台上,手指交叉,饶有兴味地盯着加里森,“那你说说看,最开始学的什么?”
加里森对蓝天泽的反应感到有些意外,顺从地回答道:“我最开始读的其实是机甲研发技术与工程学。”
“我从小就对机甲非常感兴趣,”他像是终于找到了能顺畅呼吸的出口,语速也不自觉地变快了些,“从引擎核心的能量回路设计,再到神经驳接点的信号优化……每一个细节都太迷人了!考上地心机甲学院的时候,我兴奋的一整夜没睡着。”
地心机甲学院是整个玛尔斯星系资历最深厚的机甲学院。
蓝天泽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杯壁,发出细微的嗒嗒声。他看着加里森眉飞色舞的样子,眸中的冷意似乎融化了些。
这种毫不掩饰的热情、这种对纯粹事物的热爱……竟与他记忆中一个模糊的侧影产生了某种遥远的共鸣。
“但家里觉得这是不务正业,说我将来是要继承家族、为陛下分忧的,不能像个技术工一样整天泡在机油里,于是硬给我塞进了军校。”提到这个,加里森脸上闪过一丝落寞,声音也跟着低了下去,还带着委屈和不甘,“结果两头不靠边,指挥学得稀烂,机甲也没机会深入研究。”
“蠢货。” 蓝天泽突然吐出两个字。
加里森愣了一下,以为将军在骂自己,眼神瞬间黯了下去。
“我说你父亲。” 蓝天泽补充道,“浪费天赋。”
加里森彻底呆住了,琥珀色的眼睛瞪得溜圆,难以置信地看着蓝天泽。
将军这是肯定自己的天赋了?
随后他拖着椅子小幅度地向蓝天泽身侧挪了挪,试探性的问道:“将军,我听说第七舰队和帝国机甲研究院关系很不错?”
帝国机甲研究院。
这六个字如同一把无形的的钥匙,瞬间打开了蓝天泽意识深处某个尘封的角落。
一幅画面毫无征兆地在他脑海中闪现:温暖却模糊的午后,明亮而整洁的巨大实验室里,各种精密的仪器闪烁着指示灯,中央平台上静静矗立着一架尚未涂装的机甲骨架雏形。记忆中那个温婉而专注的女子侧影,正俯身在控制台前,飞快地调试着数据流,阳光透过高窗落在她挽起的发髻上,勾勒出柔和的光晕……
那是他关于母亲为数不多的清晰记忆。
他的母亲,帝国机甲研究院曾经的灵魂人物,她的名字至今仍刻在研究院荣誉大厅最顶端。
一丝复杂且难以言喻的情绪,如同投入水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在蓝天泽本毫无波澜的心海中一闪而逝,快得连他自己都未曾完全捕捉。
见蓝天泽不回答,加里森的胆子又大了些:“听说研究院最近在‘攀登项目’上又有了突破性进展,新上任的洛时倾院长简直是天才!要是我也能去学习一下就好了……”
“洛时倾”三个字如同一根尖刺,瞬间刺破了蓝天泽眼中那丝微不可察的波动,更深深地刺入了他灵魂深处那道最隐秘、也最溃烂的伤口。
母亲温婉专注的侧影,与另一个身影在他脑海中瞬间重叠、碰撞,爆发出无声的轰鸣。
那个身影同样穿着研究院标志性的白色研究服,身姿却更加挺拔清冷,像一株孤绝的雪松。标志性的灰色长发和那双美丽灵动的黑眸,在他的记忆中闪着柔和的光。
胸腔里那抹转瞬即逝的复杂情绪,如同深海中的暗潮,再次无声地翻腾起来。
他端起那杯烈酒送到唇边,冰冷的液体滑过喉咙,却浇不灭心底骤然升起的、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完全厘清的烦躁。
“天才?” 他放下杯子,雾蓝色的眼眸重新覆上一层冰霜,看向舷窗外无垠的黑暗,语气中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尖锐讥讽,“别急着崇拜。活下来的,才配叫天才。”
说完,他猛地起身,带倒了那张吱呀作响的高脚凳。他看也没看被他吓得魂飞魄散的加里森,大步流星地冲出了这简陋嘈杂的吧台。
加里森被他语气中突如其来的寒意冻得一哆嗦,满腔的热情瞬间冷却,茫然地看着将军冷硬的背影,不明白自己哪句话说错了。
吧台昏暗的灯光下,只剩引擎低沉的轰鸣,和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