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七时整。

“远航者号”军用运输舰巨大的钢铁身躯匍匐在逐日星最大的港口D区泊位上，像一头沉睡的巨兽。空气中弥漫着劣质清洁剂、合成燃料以及……汗水和焦虑混合的复杂气息。

蓝天泽准时出现在登舰口。他依旧一身笔挺的白色军礼服，纤尘不染，与周围穿着各色军服、行色匆匆甚至略显邋遢的士兵军官格格不入。他像是误入了嘈杂菜市场一般，眉头微不可察地蹙着，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低气压。

他原本可以选择更加舒适体面民用星际穿梭舰，但奈何其速度远比不上军用舰艇，而他又接下了这苦差事，需要赶在第七舰队轮休期结束之前让这位“副官”能体面的上岗，不得已只好蹭其他军队的物资运输舰。

小副官还没到。

蓝将军垂眸扫了一眼腕表，心情更加不美丽了。

“将…将军！” 说曹操曹操到。加里森气喘吁吁地从远处跑来，一身崭新的制服还算整齐，但脸上带着明显的紧张和憔悴。他努力挺直腰板，试图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像块“镀金的废铁”。

蓝天泽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极其冷淡的“嗯”，便径直走上了舷梯。

加里森像个受气的小媳妇，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大气都不敢出。

几分钟后，引擎启动的轰鸣声传来，飞舰在沉闷的轰鸣中脱离泊位，驶向茫茫星海。

从逐日星到普尼星需要跨越一个星系臂，即使通过官方跃迁点，也需要近十个小时的航程。

军官舱的空间大小是为单人设计的，但鉴于加里森还处在一个叫他“叔叔”的年纪，蓝天泽深思熟虑后还是觉定把他带在身边。

于是这点儿小地方便显得有些压抑。

蓝天泽坐在床上，靠在冰冷的合成材料舱壁上闭目养神，纯白的军装在昏暗的照明下是唯一的亮色，却也像一块拒绝融化的寒冰。加里森缩在对面的折叠椅上，感觉自己像一条被塞进冷冻舱的活鱼，每一次呼吸都小心翼翼，生怕惊扰了旁边这座随时可能爆发的活火山。

舷窗外是旋转的星云，壮丽无声，更衬得舱内死寂得可怕。时间一分一秒地爬行，加里森觉得自己快被这无形的压迫感碾成渣了。

就在加里森第无数次调整坐姿，试图把制服上的褶皱抚平时，一个冰冷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响起：

“还活着？”

加里森吓得一激灵，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他猛地扭头，只见蓝天泽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那双雾蓝色的眸子在昏暗光线下闪着狡黠的光。

“将…将军，我很好！” 加里森条件反射地挺直背脊，但声音却十分干涩。

蓝天泽的视线在他僵硬的身体和额角细微的汗珠上停留了一瞬，几不可察地勾了下唇角。那点细微的表情变化快得如同幻觉，随即被惯常的冷漠覆盖。他起身脱下军装外套随意地搭在衣帽架上，露出了内里熨帖的衬衫。然后瞥了一眼明显绷紧的加里森，丢下三个字：“跟我来。”

还没等加里森有所回应，他便拉开了舱门，动作利落得带起一阵微风。

加里森一愣，随即手忙脚乱地站起来，像个被丝线扯动的木偶，赶紧跟了上去。

穿过狭窄且弥漫着机油和汗味混合气息的通道，蓝天泽在一扇并不起眼、甚至边缘还有些磨损的合金门前停下。门自动滑开，里面是一个极其简陋的空间——勉强算是个“吧台”：几张高脚凳固定在生锈的地板上，金属台表面布满划痕，储物架上稀稀拉拉放着几种基础调配酒液和罐装能量饮料，在昏暗的灯光下散发着可疑的光泽。

蓝天泽径直走到吧台前，无视了周围瞬间变得敬畏和紧张的目光，随意地拉开一张高脚凳坐下，随即对着吧台后一脸紧张的服务生抬了抬下巴：“一杯威士忌和一杯甜一点的果汁。”

他的姿态放松了些，那股慑人的压迫感似乎也随着军装的褪去消散了几分。

服务生忙不迭地照办，很快将两杯颜色不同的液体推了过来。

蓝天泽将其中一杯推到旁边空着的凳前，自己拿起另一杯，却没有喝，只是用修长的手指漫不经心地转动着略显廉价的玻璃杯。他抬眸看向还傻站在旁边的加里森，眉头微挑，语气中带着一丝惯常的嘲弄：“需要我请你？”

加里森如梦初醒，赶紧挨着凳子边坐下，捧起那杯果汁。冰冷的杯壁透过掌心带来一丝清醒的凉意，他顺从地啜饮了一口，清甜微酸的汁液滑入喉咙，意外地抚平了他紧绷的神经。那股压在心口的窒息感仿佛都被冲淡了些许。

他忍不住又喝了一大口，冰凉酸甜的液体瞬间浸润了整个口腔，带来一种奇异的安抚感。加里森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了些许，身体不再僵硬地贴着凳子边，而是稍微往里挪了挪，找到了一个更舒适的坐姿。他甚至无意识地轻轻晃动了一下悬空的小腿，那动作还带着一点少年人特有的稚气。

杯子里橙黄的液体还剩小半，加里森低头盯着它，指尖下意识地抠着杯壁上凝结的水珠。紧张感一退潮，好奇心就像水底的泡泡，咕嘟咕嘟地往上冒。他偷偷掀起眼皮，瞄着对面那位大佬——蓝天泽依旧一副懒骨头没长好的样子，两根修长的手指漫不经心地转着杯子，仿佛那不是个廉价玻璃杯，而是什么价值连城的古董把件。

“将军，” 他试探着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好奇，“您……好像对这里很熟悉？” 他指了指这个充满机油、汗味和廉价合成酒气息的“高雅”场所，实在不像一位与皇帝关系匪浅、出行动辄动用S级机甲的帝国上将会涉足的地方。

蓝天泽转动杯子的手指微微一顿。

他没有立刻回答，目光似乎穿透了斑驳的金属舱壁，投向某个遥远而模糊的过去。几秒钟后，一声极轻的嗤笑声从他鼻间逸出。

“熟悉？” 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调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弄，不知是对自己，还是对加里森的认知，“你以为，我是怎么坐到这个位置上的？”

加里森一愣，琥珀色的眼睛里充满了困惑。

“靠陛下的恩宠？” 蓝天泽的视线落在他脸上，那目光锐利得像能剥开皮囊，直视灵魂深处，“还是靠这张脸？”

他的语气平淡，却字字如锥，刺得加里森脸颊发烫：他确实……曾经有过那么一丝模糊的猜测。

“你不会以为我这个‘关系户’，靠着裙带关系在办公室喝咖啡看报纸，军衔就会自己往肩膀上蹦吧？”蓝天泽嗤笑一声，指尖点了点脚下冰冷的地面，“醒醒，小朋友。那点儿关系，”他伸出小拇指，比划了个极小的距离，“顶多算是张入场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