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什么?!”
薛父猛地捂住心口,踉跄着后退两步,险些栽倒在地;薛母则僵在原地,直勾勾地盯着薛映,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薛父颤颤巍巍地问:
“这……这是你一厢情愿,还是、还是……”
剩下的字眼,他感觉实在难以启齿。薛映咬了咬牙,“噗通”跪倒在地,坦白地承认道:
“我与衙内两情相悦,求爹娘成全!”
“两情相悦?!”
薛父像是被这话狠狠刺了一下,指着他厉声斥责,
“你!你竟好意思说出口!”
他背着手,焦躁地踱来踱去,片刻后,又转过身,指着薛映训斥道,
“你现在就去跟他断了!两个男人凑在一起,成何体统!”
“爹!”
薛映眉头紧紧蹙起,抬起头,恳求地望向薛父,
“情深自心而起,无论衙内是男是女,我喜欢便是喜欢了。”
薛父一掌猛击在桌子上,实木桌面瞬间裂成两半:
“你!你难道不要薛家的香火了吗?”
薛映迎着薛父暴怒的目光,眼神异常坚定:
“爹,难道人这一辈子,就只为了延续香火吗?我远赴西夏,冒着生命危险执行任务,早就忘了还要延续什么香火!”
他深吸一口气,决然说道,
“孩儿不孝……就算我跟衙内断了,也不会再娶别的女子。我心里装不下别人,免得耽误人家一生。”
薛父气得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双手发抖,指着薛映半天说不出一个字。薛母见状,连忙扶住摇摇欲坠的薛父,流着眼泪劝道:
“映儿!你快别气你爹了!”
她瞄了眼薛父铁青的脸色,心里盘算着先把薛映支开,让父子俩各自冷静。于是,她用眼神示意了一下被劈成两半的桌子,对薛映说:
“映儿,你把这里收拾一下。我扶你爹回屋歇歇。”
薛映刚要起身,却被薛父厉声打断:
“收拾什么?!让他去院子里跪着,什么时候想明白了,愿意跟衙内断了,什么时候起来,咱们再考虑开张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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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逐渐转暗,街巷里一户户人家亮起了灯火,空气中飘来饭菜的香气,夹杂着嬉笑闲谈的声音。可万丰汤饼铺里却漆黑一片,透着死气沉沉的压抑。
薛母望了望窗外,又转头看了看坐在八仙桌旁生闷气的薛父,小心翼翼地劝道:
“老头子,这天都黑了,你就让映儿起来吧……”
薛父的语气中依旧带着火气:
“我没不让他起来!是他自己想不明白,坚持要跪!两个大男人在一起,如此违背伦理纲常的事会被世人所不容的!”
他捂住脸,指缝间漏出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哭腔,
“衙内身份高贵,自然没人敢说他什么。可咱家映儿……会被人戳一辈子脊梁骨啊!万一哪天衙内变了心思,他可怎么办呐……”
薛母咽了咽口水,轻轻抚上薛父紧绷的肩膀:
“我瞧着衙内不是那种人,当年歹人闯进咱家,他半点儿功夫都不会,不照样先想着保护咱们嘛……”
“那是当年!”
薛父打断她的话,
“少年人热血上头,自然‘义’字当先。可人心是会变的!衙内如今屡次升迁,前程似锦,身边要什么样的少年少女没有?你难道还指望他不顾韦家香火,守着咱家映儿过一辈子不成?!”
薛母还想再开口说些什么,铺外忽然传来了敲门声。薛父与薛母对视一眼,稍稍压下心头的怒火,起身前去应门。
薛父拉开门闩探出头,映入眼帘的是韦原甜甜的笑脸。他换上一副和蔼的表情,语气却带着几分不自然:
“是衙内呀,这么晚了,你是来找薛映的?”
韦原顶着两个酒窝乖巧地点头:
“我刚在商行忙完,来看看薛映。”
薛父讪讪地笑了笑:
“真是不好意思,映儿这几天去我朋友家里帮忙了,不在家。”
韦原愣了愣,心中疑惑——这样的事薛映怎么没跟自己说一声?他总感觉有哪里不对劲,但也不好多问,只能带着满肚子的疑问先回爵府了。
薛映自然也听到了门口的动静,他忍不住抻着脖子往外探头,想要看韦原一眼,把发生的事情告诉他,可最终只等来了板着脸的薛父。薛父看着自家儿子满眼期待,一副没出息的模样,没好气地训斥道:
“在你想明白以前,不准再与他见面!”
说罢,便气冲冲地回了屋子。
薛映在院子里笔直地跪着,夜露打湿了衣服也浑然不觉。他心里乱得很,无数思绪在脑子里乱飞,其中最强烈的便是想见韦原的心思,像有无数只蚂蚁在心上爬。
不知道跪了多久,父母房间熄了灯,街上传来了二更的梆子声。薛映尝试着起身,却直接扑倒在地。他皱着眉头,慢慢活动已经僵住的双腿,心中暗自庆幸自己这些年勤于练功,内功精进了许多,若是换做以前,非得把腿跪坏了不可。
等双腿恢复了知觉,薛映站起身,足尖一点,轻松翻过院墙,朝着子爵府飞奔而去,几个起落间,便落在了韦原居住的主屋门前。他轻轻推门进去,屋里却空无一人。他走上前摸了摸床铺,触手一片冰凉,显然韦原根本就没有回来睡觉。
薛映皱了皱眉头,心中思忖韦原会去哪里。忽然,他心中一动,关上房门,飞身前往韦映辉住的韶光院。
他小心翼翼地推开韶光院主屋的屋门,里面灯火未熄,正散发着暖融融的光。只见韦原四仰八叉地睡在韦映辉的床上,连外衣都没脱;韦映辉则被他挤得缩在床榻一角,却也抱着布偶睡得香甜。二人身边还散落着黄胖[1]、九连环、拨浪鼓等一堆玩具,父子俩明显是玩玩具时不知不觉睡着的。
薛映看着眼前的一幕,嘴角不由自主地微微翘起一丝柔和的弧度。他将床上散落的玩具收拾了,又拿枕头垫在韦原头下,再拽过被子给二人盖好,这才找来纸笔,写了一封信放在韦原枕边,然后悄无声息地返回了汤饼铺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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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爵爷……爵爷……”
韦原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到韶光院的嬷嬷正恭敬地站在床边轻声唤他。她见韦原醒了,小心翼翼地问道:
“已到该就寝的时辰了,爵爷可要洗漱?今夜是要宿在小少爷这里吗?”
韦原低头看了看自己完好的穿着,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竟在陪着韦映辉玩耍时睡着了。他刚想回答说自己这就回主院,随后就发现自己身上盖了被子。
“不对啊?”
他摸着脑袋小声嘟囔,
“我没记着我盖被子呀……床上的玩具呢?难道我睡傻了?”
他转身四下察看,刚回头,就瞥见了枕边的书信。他展开书信阅读,没读两行就猛地从床上跳了起来:
“不好!小薛有麻烦了!”
他这一声惊呼把韦映辉也吵醒了,小家伙迷迷糊糊地揉着眼睛坐起身来,声音里带着浓浓的鼻音:
“爹爹?”
韦原摸了摸韦映辉的小脑袋:
“辉儿乖,继续睡吧,我去找你宽叔。”
说着,他匆匆吩咐过嬷嬷仔细照看韦映辉,便风风火火地冲出了房门,往烟月阁去了。
此时离三更天只剩半个时辰,开封城的花柳巷却依旧灯火通明、热闹不减。烟月阁内更是丝竹阵阵,彩烛高照,不少公子哥搂着花娘小倌,或饮酒谈笑,或欣赏歌舞,一派奢靡景象。
一辆华丽的马车急停在烟月阁门口,没等搬着马杌的龟公反应,韦原就一撩帘子,跳下了马车。
他刚进门,就和正在大厅接待客人的老鸨撞了个正着。老鸨稳住身形,甩了甩手帕,脸上堆起殷勤的笑容:
“哎哟!韦爵爷!今儿个……”
韦原不等她把话说完,便扔了一锭银子过去:
“我找王宽!”
他这一声虽然音量不高,可还是吸引了不少的目光。老鸨愣了一下,正琢磨该怎么开口阻拦,韦原便已径直略过她,三步并作两步,自顾自上地二楼去了。
“哎!爵爷等一下!”
无法,老鸨只能晃动着丰腴的身子,一路小跑着追赶韦原的身影。
不多时,就见韦原拉着王宽的袖子,急匆匆地从楼上下来:
“王宽你倒是快点儿走啊!”
王宽腰板挺得笔直,神色淡然,依旧是一幅翩翩公子的模样;而韦原则身子前倾,几乎是拖着王宽往前冲,活像一只即将挣脱项圈暴冲的大型犬。
这下大厅里的公子哥也顾不得欣赏歌舞了,齐齐回头盯着这幅奇景发愣。直到韦原和王宽出了大门,他们才回过神来。其中一人拍了拍身边朋友的肩膀:
“我这是醉了还是疯了?刚才那是韦爵爷和王相公的公子吗?”
被拍肩膀的人犹豫道:
“好……好像是他俩吧……”
他摇了摇自己不怎么清醒的脑袋,
“不是早就有传言说他俩不清不楚的嘛……谁知道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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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上,王宽放下车帘,隔绝了外界的喧嚣,转头看向憋得坐立不安的韦原:
“衙内,现在周围没有人了,你可以说了。”
韦原掏出薛映留下的书信递给王宽,抓狂地捂着脑袋哀嚎:
“小薛跟他爹娘坦白了!可他爹娘死活不同意我们在一起。”
他抓住王宽的手臂求助,
“王宽,我该怎么办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