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时刚过,日头已微微偏西,毒辣的劲儿却半分没减,知了躲在在树荫里拖着长腔鸣叫。攸宁堂外,两个穿皂色圆领衫的护院斜倚在院门旁打盹,后背和前胸汗渍渍地洇出深色的痕迹。
院内,夏荷盯着几个小丫鬟打扫完毕,才从袖中取出雪白的帕子包在指尖,探进桌案上错金博山炉的凹陷处。见帕子并没有沾上任何灰尘,她理了理湿漉漉贴在颊边的碎发,满意地点点头,扬声招呼道:
“做得不错,走吧!”
护院听见动静,抬眼看见夏荷领着小丫鬟们从院里出来,立马打起精神,满脸堆笑地送她离开:
“夏荷姐姐慢走!”
夏荷刚刚走远,他们的肩膀就又垮了下来,没精打采地靠回了门框上。
游廊拐角处,林清澜身着女装,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他在原地犹豫半晌,最终握紧拳头,咬了咬下唇,下定决心走出拐角,径直向着攸宁堂的院门走去。
“这位夫人,您要做什么?”
两个护院见林清澜要推门进去,顿时被吓了一跳,赶紧伸手拦他。林清澜挺直了身子,微微抬起下巴,毫不胆怯地答道:
“我有一支烧蓝镶金的兰花簪子落在老爷这儿了,原本是托夏荷来洒扫时顺便帮我取回,结果那丫头竟然给忘了。我恰好在园子里散心,便顺路过来自己拿了。”
护院上下打量着林清澜,表情有些为难:
“可……夫人,您是哪个院儿里的?我怎么没见过……”
没等护院把话说完,林清澜就装出气恼的模样,训斥道:
“我是桃夭阁的,你竟然连我都不认识?!还敢上下乱看,小心老爷知道了,剜了你的狗眼!”
私宅中,孙勉的姬妾足有二三十,时不时还会有新人进来。她们平时大多待在自己的院子里,很少来攸宁堂,所以这两个护院根本就认不全。他们见林清澜气势汹汹,穿着打扮十分讲究,口中又明明白白提到了“桃夭阁”,便只以为他是孙勉的其中一位姬妾,于是赶紧伏低道歉:
“夫人请息怒,夫人请进!”
林清澜大摇大摆地走进了攸宁堂,口中还絮絮嘟囔着:
“拿个发簪而已,何必大惊小怪的……”
鹿鸣轩内,韦原正坐在桌边点茶。他不错眼珠地盯着搅动的茶筅,双眼几乎都要斗在一起:
“今天果真没有人监视吗?”
薛映“嗯”了一声表示肯定,又补充道:
“但是守门的护院仍然还在。”
赵简指尖轻轻蹭过下颌线:
“这倒是个好机会……我待会儿找个空子溜出去,看看能不能搞一套丫鬟的衣服来……”
话音未落,外面就传来了敲门声。薛映开门一看,正是前天替郑语儿送糕点的那个小丫鬟。韦原手中的茶筅顿住,惊讶道:
“你怎么来了?是海棠娘子有事吗?”
小丫鬟摇了摇头,语气中带着几分急切:
“今天我陪海棠娘子逛园子,无意中瞧见清澜公子躲在游廊拐角处。他神色颇为纠结,像是有什么心事。可还没等我们上前询问,他就往攸宁堂的方向去了。今日是孙大人来私宅过夜的日子,海棠娘子怕出事,便让我来给各位通个信。”
“什么?!”
七斋几人俱是一惊,他们这才注意到,林清澜所住的东厢的确已经好一阵子没有任何动静了。赵简急得在原地快步转了两圈,果断地说:
“不管林清澜想做什么,咱们得先去看看再说!”
说罢,她又对那个小丫鬟说,
“你回去吧,请替我们谢过海棠娘子。”
小丫鬟乖巧地点点头:
“还请姑娘把上一次我带来的食盒给我,我是借口来取食盒,才趁机进来的。”
赵简应了声,走进内室找出笔墨,用笔杆戳着下巴略微思索,落笔写了个纸条藏在食盒底层,这才将食盒拿出来,递给小丫鬟。
看着小丫鬟的身影渐渐消失在门外,赵简转身对韦原说道:
“我和薛映先去攸宁堂那边盯着,一旦有情况,薛映会回来叫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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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清澜反手关上攸宁堂的门,回身靠在门板上,一只手捂着心口长舒了一口气。胸腔里的心跳又急又快,他自己也没想到,竟然能如此顺利地进入孙勉的寝院。他稳了稳心神,一股难以抑制的兴奋又涌了上来:如果这次能立下大功,他脱籍归良,便是顺理成章的事了。
他翕动鼻翼,仔细分辨房间中的气味,很快便捕捉到了那股熟悉而又独特的香气。他贴近书架、百宝格、供案……从西次间到东次间,一点一点地挨着找过去,像是最优秀的猎犬。
忽然他眼睛一亮,目光死死锁定在了孙勉卧室的衣柜上。他拉开衣柜的门,更加浓郁的香气从衣柜最高层的格子里飘了出来。他往后退了两步,努力踮起脚尖,可视线仍被隔板阻挡,只能隐约看到上面放着一件素绢寝衣。
正当他转身去搬桌边的绣墩,想要踩上去仔细查看时,门外突然响起杂乱的脚步声,显然有不少人向着这边走了过来。
林清澜瞬间惊慌失措起来,他关上柜门,慌慌张张地想要开门逃走。可手指刚碰到门环,大门便被人从外面“嘭”的一脚踹开。巨大的冲击力将他撞得后退几步,一屁股摔在地上。
孙勉阴沉着脸从门外走进来,身后跟着数个手持兵刃的家丁护院。他跨过门槛,阴影就像一座大山一样朝林清澜压了过来,似乎轻而易举就能将他压得永世不得翻身。
“是你?”
他的目光扫过紧闭门扉的卧室,然后死死盯住坐在地上林清澜,
“你在我房中做什么?谁派你来的?”
林清澜急忙跪伏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凉的地面,浑身止不住的颤抖:
“孙……孙大人……我、奴、奴家……”
孙勉见他抖如筛糠、语不成句,眉头不由拧得更紧,厉声喝道:
“快说!否则……”
他朝身后招了招手,一名护院立刻上前一步,“唰” 地抽出刀来冲着林清澜高高举起。林清澜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拳头紧握,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终于咬牙挤出一句话:
“是……是王寰……王大人让我来的!”
孙勉听后愣了一下,眼神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那双陷在眼窝中的眼睛骤然眯起,透出刺骨的杀意。他的声音平静低沉,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
“王寰?你确定吗?”
林清澜的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哭腔:
“是……是王大人……”
“他让你来干什么?”
林清澜闭了闭眼,像是豁出去了一般,颤声答道:
“他……他让奴家来找关于浮岚先生的东西……”
听到“浮岚先生”四个字,孙勉缓缓蹲下身子,掐着林清澜的下巴强迫他抬头,眯起眼仔细打量他的脸,似乎想要在上面找出他撒谎的痕迹:
“那你找到了吗?”
不知为何,孙勉那张往日里总是带着笑意的圆脸,如今在他鹰钩鼻的衬托下显得格外狰狞骇人。林清澜抖得更厉害了:
“没、没有!奴家什么都没找到!求大人饶命!求大人饶命啊!”
孙勉点了点头,阴恻恻地扯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很好……”
他站起身子,对举刀的守卫使了个眼色。守卫会意,闪着寒光的刀刃眼见就要劈下。林清澜紧闭双眼,眼角溢出一滴泪,顺着脸颊滑落在地上。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个小厮匆匆跑进来通报:
“老爷,韦爵爷来了,正在院外求见。”
孙勉心念一转,挥手让守卫把刀放下。刀刃刚收回刀鞘,一道玩世不恭的声音就从院中传了过来:
“我出来散心,结果听见这院内乱哄哄一片,忍不住来看看,孙大人不会怨我不请自来吧!”
孙勉狠狠瞪了林清澜一眼,转头时却已换了一副面孔。他上前迎了两步,笑眯眯地应道:
“怎会怎会!我正巧想要让人去请爵爷过来呢。”
韦原大踏步迈进正堂,当看到穿着女装跪在地上的林清澜时,脸上露出惊诧的表情:
“林清澜?!你怎么会在这儿?”
他扫视了一圈拿着刀枪棍棒的家丁护院,皱着眉向孙勉问道,
“孙大人,这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孙勉摆出一副无奈的模样:
“我今日从外面回来,结果发现林清澜假扮成我的姬妾,骗过门口护院偷偷潜入我的房中。我只好命人将他拿下,想审问清楚了再请爵爷过来处置,没想到才问了几句,爵爷你就来了。”
韦原愤怒地指着林清澜的鼻子质问道:
“好啊!我自认为平时待你不薄,从不缺你的吃穿用度,你竟如此手脚不干净?说!你在孙大人房内都偷了些什么?”
他又拱手向孙勉作了个揖,满脸诚恳地道歉,
“孙大人,都怪我平日没有好好管教,在下真是惭愧啊!若是大人府内丢失了什么东西,不管价值多少,我一定双倍赔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