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澜执银叶刀,挑起一撮沉香末置于香秤之中。看着轻微晃动的托盘,他的思绪再次飘回了他在王寰书房看到的那封信上。信封上画符般繁复的番邦文字总是在他眼前盘旋,他越琢磨心中越是忐忑,会不会是……
“砰砰砰!”
骤然响起的敲门声将林清澜吓了一跳,他起身开门,见来人是韦原和赵简,连忙侧身将二人让进屋内。他手忙脚乱的收拾起制香工具,小心翼翼地为二人斟茶:
“爵爷来找清澜,不知有何吩咐?”
韦原稍稍坐直身子,清了清嗓子:
“那个……清澜啊……你最近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事情?”
林清澜一怔,眼神闪烁:
“没、没有……爵爷为何要这样问?”
“我见你这几天跟我说话,总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韦原摇着扇子,语气中满是关切,
“你若是有什么心事,尽可以告诉我们,千万不要一个人闷在心里。只要不是什么违法乱纪的事,我们会尽力帮你。”
自沦落贱籍,林清澜极少听到这样真切关心他的话语,不禁神情动容。他迟疑再三,终究还是鼓起勇气抬眼望向韦原:
“爵爷可知道,王大人与西夏有往来?”
韦原的眉头蹙起:
“王寰和西夏?你是如何得知的?”
“上一次我去见王大人,恰逢他在书房与人密谈,我便在外厅等候……待我进去时,他书案上放着一封信,上面写的是西夏国字。而且,从他书房出来的人,面相颇为粗犷,应该是番邦人士。”
韦原十分惊诧:
“你认识西夏国字?!”
林清澜连忙摇头:
“清澜并不认识西夏国字。只是清澜以前在南馆时,有位好友的熟客是西夏人。一次酒后,那人一时兴起,就取来笔墨,教我好友西夏国字中的‘夏’字如何书写。我那好友学会以后,便当成新鲜事兴致勃勃地写给我看……所以,我也只认识西夏国字中的‘夏’字而已。”
韦原明了,缓缓点头,继续试探着问:
“即便王寰通夏,又与你有什么关系呢?”
林清澜绞着手指,似乎陷入了遥远的回忆:
“大宋与西夏大战那年,我才十一二岁,还没有正式接客,平日里除了学习技艺,还要做小侍伺候馆里的红倌。广州离西夏虽远,可西北的败报还是很快通过商旅传到了岭南。朝廷也因为筹措军费,加重了市舶司的征税……那两年,不少番商千里迢迢来到大宋,却因为征税上调,以致利润大减。他们心中憋着怨气,来寻欢时便会把怨气发泄在我们身上……”
那些□□、哭求、和开裂的皮肉,如同淤泥般从记忆的池底翻涌上来。他顿了顿,深吸了一口气,才继续说道,
“有段时间,我几乎天天都要洗染血的衣裤和纱布,那满手的血腥气,怎么洗都消不掉……红倌们在恩客那里受了苦,脾气便更差了,对我们这些小侍动辄打骂,定要让我们身上和他们一样痛才罢休……”
他抬起头来,眼中噙着泪看向韦原和赵简,
“所以,我虽是贱籍,却也明白,国家兴盛时我们未必过得好;可如果国家衰弱,我们必定要受更多苦楚!”
林清澜的讲述,再次将韦原和赵简带回了宋夏祈川寨大战的那一年。想起元伯鳍和阵亡的九千余名将士,两人心中就像压着千斤巨石。他们也是第一次知晓,大宋在西北的那场战败,竟会对身处遥远岭南的一个南馆小侍产生如此巨大的影响。
赵简平复了一下心绪,接着问道:
“那你又为何要将此事告诉我们?你就不怕我们跟王寰是一伙儿的,杀了你灭口?”
林清澜迎上赵简的目光,坦然道:
“王大人派我监视你们,可见他本就不信任你们,所以你们与他合谋通夏的可能性很小。再者,这些时日与你们相处,你们既没有逼迫我,也未曾折辱我,我愿意相信你们的为人。”
赵简与韦原交换了一个眼色,再看向林清澜时,目光中已多了几分欣赏。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缓缓道:
“事已至此,我们也不瞒林公子了。我们的确不是王寰的同伙,非但不是,还是奉命特地来调查他与西夏勾结一事的。”
林清澜瞳孔微缩,震惊道:
“什……什么?奉谁的命?”
韦原摇摇扇子,轻描淡写地说:
“当然是奉官家的命喽!”
他向前倾身,凑近林清澜,压低声音道,
“官家已经知道岭南有西夏的探子了,这才派我们前来暗查。其实,王寰只是西夏埋在大宋的钉子之一,孙勉极有可能就是他的上线。你若能帮我们确认孙勉的身份,并找出西夏暗探的名册,那可是立了大功,不但利国利民,脱籍更是易如反掌呀!”
林清澜一下子激动起来,声音都发着颤:
“你们说的是真的吗?!”
赵简连忙比了个“嘘”的手势:
“嘘——,小声些,这院子被人盯着呢……”
闻言,林清澜慌张地四处张望,像只受了惊吓的鹿。赵简见他这副样子,忍不住“噗嗤”一笑,温声安抚道:
“别这么惊慌,监视之人也不是时时刻刻都趴在墙角房顶偷听的……薛映在外面守着呢,要是那人离得近了,他会警示我们。不过,说话尽量还是不要高声才好。”
林清澜乖觉地点头,眼睛亮晶晶的,似乎包含了无限的希望:
“那……需要我怎么做?”
“你还记得我们之前让你改制的香膏吗?”
“当然记得,是那个里面有鸊鹈膏的香膏吗?”
赵简颔首:
“当时,我特地让你将它改制成能放在香炉里隔火熏香的样式,如果孙勉使用了带有这种香膏的香炉,你能否闻出来?”
林清澜语气笃定,带着十足的自信:
“一定可以!因为里面有鸊鹈膏,那香膏的气味极为独特,而且留香持久,遮盖力又强。只要香炉中加入一点,我就肯定能闻出来。”
几人正说着,薛映忽然推门进来。韦原神色一凛,悄声问道:
“怎么了?有人偷听?”
薛映摇了摇头,递上一个小木匣:
“辛押陁罗派人送来的上等龙涎香样品。”
韦原接过匣子打开,一股甘甜馥郁的香气顿时弥散开来。林清澜眼睛一亮,忍不住赞叹:
“只这么一点儿,便能有这么浓郁纯正的香气,这样的上品,我还是头一回见呢!”
可韦原的注意力却并没有放在那几块龙涎香上,他把香料取出来,反而抱着匣子研究起来。赵简也凑过来看那匣子,只见匣内衬布有一角微微翘起,便伸手捻住那一角布料用力一拽,整块衬布连着底下的软垫都被带了起来,露出了下面隐藏的信件。
“王宽他们的信?”
薛映好奇地问。赵简点点头,拆开信件读了起来:
“王宽说,对照宅院的名称和布局,孙勉重要的书信文件最有可能藏在缉熙斋和攸宁堂。”
“为什么?”
韦原一脸不解。赵简答道:
“他说,‘缉熙斋’这名字出自《周颂·敬之》,内容是周成王警戒自己要敬天勤学,而‘缉熙’意为积累光亮,比喻掌握知识渐广渐深,所以此处应该是孙勉的书房。而‘攸宁堂’则出自《小雅·斯干》中的‘哙哙其正,哕哕其冥。君子攸宁‘。‘攸宁’原意指君王安闲宁静的居所,后来寓意安宁和乐,所以极有可能是孙勉的寝院。至于其他院落,从名字看都是女眷的居所。”
薛映立刻提议:
“那咱们就去缉熙斋和攸宁堂探查一番!”
韦原瘪了瘪嘴:
“说起来容易,现在不是有人在监视我们吗?”
赵简眼珠一转,唇边漾起一抹浅笑:
“无妨,我有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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