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的的广州闷热潮湿,月光半掩在云翳之后,只透出微弱的光芒,将一切景色照得影影绰绰。南濠街私宅中,芭蕉叶上凝着晶莹的露珠,虫鸣和蛙鸣此起彼伏。赵简和薛映低伏在假山上,仿佛变成了假山上两块嶙峋地奇头。
薛映沉默了许久,还是忍不住低声问道:
“咱们没带着衙内,他不会生气吧?”
赵简白了一眼惴惴不安地薛映:
“他连爬墙都费劲,不带他来是应该的,他还敢生气?”
忽然,池塘中的蛙鸣声戛然而止,赵简和薛映同时警觉起来,只见不远处一个丫鬟打扮的身影贴着阴影,沿着游廊悄声疾行而来。
待她走近,遮蔽月亮的云层恰巧散开。借着月光,二人清楚地看见她头上插着一只新月形的发钗,上面的珍珠坠正在月光的照射下反射出柔和的光芒。
“郑姑娘?”
赵简轻声唤道。听到呼唤声,郑语儿立刻四下张望起来。
“郑姑娘,看上面,我在假山上。”
郑语儿寻着声音抬头看去,正对上赵简从假山上面探出的半张脸。赵简冲她调皮地眨了眨眼睛,跳下假山,轻盈地落在她面前。
郑语儿见来者是个古灵精怪的漂亮姑娘,紧张感顿时消弭了大半:
“姑娘是韦爵爷的人吗?”
赵简点头:
“我是韦爵爷的侍女,郑姑娘叫我阿简就好。”
郑语儿忍不住问道:
“爵爷如何知道我的真名?又是如何找到此处的?”
赵简解释道:
“这都是因为莘山大叔……”
郑语儿惊讶捂嘴:
“公爹?!”
赵简点点头,继续说道:
“说来也是缘分……莘山大叔来到广州城,遍寻你无果,就当街绑了孙勉的独子,想要把你换出去。结果正巧被爵爷撞见,这才得知了你们的遭遇……你放心,现在莘山大叔已经被爵爷安顿在了一个很安全的地方,孙勉找不到他。”
郑语儿一颗悬着的心终于落地:
“没想到一年过去,他们始终没有放弃我……”
她拭去眼角的泪水,抬起眼眸真诚地感谢道,
“多亏了爵爷,否则……否则公爹性命不保……爵爷可有办法救我出去?”
赵简安抚道:
“郑姑娘不要心急,孙勉位高权重,必须彻底将他扳倒才行。否则,即使我们救你出去,你和莘公子以后也难以安稳地生活。”
郑语儿神色黯然:
“扳倒他……这谈何容易?”
“韦爵爷已经有了些头绪,也给朝廷递了信,只是现在还缺一些切实的证据。”
赵简注视着她的眼睛,
“不知郑姑娘是否愿意帮我们?”
闻言,郑语儿眼中燃起希望:
“只要我力所能及,我自然愿意去做!”
“既然如此,郑姑娘可知道孙勉的重要信件和账册放在何处?”
郑语儿认真思考了片刻,回答道:
“他几乎每隔三天就会来这宅子留宿,若是公务繁忙,便会在缉熙斋通宵处理,有时还会叫我们去那里侍奉。如果有重要的物件儿,那八成就在缉熙斋了……至于具体放在哪里,我就不知道了。”
赵简轻轻颔首,又问道:
“郑姑娘能否画出这宅子的布局图?”
郑语儿语气中带着迟疑:
“应该可以……只是我怕我画得不准确。”
赵简唇角微扬:
“无妨,只需要标明各个院落和建筑的大致位置,并写明名称即可。”
郑语儿点头应下:
“我可以试试!可是……我该如何把图给你们?”
“不瞒郑姑娘,韦爵爷明天便会住进鹿鸣轩,我和小薛也会跟着一起搬进来……”
赵简指尖向上,指了指趴在假山上望风的薛映,
“到时候你可以以答谢韦爵爷赠钗之情为由,派人送糕点过来,借机传信给我们。”
郑语儿顺着赵简手指的方向看去,这才发现假山上面还藏着一个人,他除了一双锐利的眼睛,其余部位几乎与假山的阴影融为一体。
郑语儿点头,又向二人郑重行礼:
“也烦请二位代我问候公爹安好,让他保重身体,不要为我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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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一早,韦原带着薛映、赵简、林清澜以及三名家丁如约搬进了南濠街私宅。一行人穿过曲折的游廊,经过湛露堂时,韦原贴近赵简低声介绍:
“这里就是那天举行妓乐宴会的地方……”
赵简扭头看了看那院子,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来到鹿鸣轩,韦原将林清澜安置在东厢,便与赵简和薛映步入正堂。正堂十分宽敞,陈设雅致考究,处处彰显着主人家的品味。赵简踱步环视四周,咋舌道:
“不错不错,看来这孙勉不但有钱,还很有品味。先不说这屋子里的陈设,就连院落名字都起得十分讲究。”
韦原一进门就看到了八仙桌上的果盘,他剥开一根香蕉啃了一口,口齿不清地说:
“这院名起得怎么讲究了?我倒觉着挺一般的。”
“如果我没猜错,这私宅中的院名应该源于《诗经》:湛露院出自《小雅??湛露》,描写贵族们在举行宴会、尽情饮乐、互相赞扬的情景;而咱们住的鹿鸣轩则取自《小雅·鹿鸣》,是歌颂主人的敬客和嘉宾懿德的,所以用作客人的寝院名……”
赵简白了正举着半根香蕉的韦原一眼,嫌弃道,
“都说了让你平时多读点书!”
韦原一脸不服气,噘着嘴犟道:
“我有读书的好吗?《诗经》我也知道!比如那个……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溯洄从之,道阻且长……还、还有别的,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
他模仿文人墨客,摇头晃脑地踱起步来,
“还有: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凤飞翱翔兮,四海求凰……我还会背《白头吟》,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嘛……”
赵简听得太阳穴直跳,她嘬了嘬泛酸的后槽牙,赶紧让他打住:
“停停停!除了这些风花雪月的情诗浪词,你就不能读点儿别的?”
韦原憋了半晌,最终憋出一句:
“我还会读账本儿。”
赵简垮下肩膀,扶着额头在屋子里转着圈儿的深呼吸。薛映见赵简这个样子,小心翼翼地打圆场:
“其实……不懂这些院落名字的出处,对任务也……也没什么影响吧?”
赵简瞟了眼努力替韦原找补的薛映,无奈地摇头:
“如果孙勉私宅中的院落和建筑的名字都出自诗经,那么它们名字的含义应该是和它们的用途对应。所以,明白其中的含义可能会对咱们找到名单和账册有所帮助。”
薛映和韦原恍然大悟:
“哦~!好有道理!”
三人正说着,薛映突然竖起食指贴在唇上,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嘘——,屋顶上有动静……”
他耳廓微动,屏息聆听片刻,低声道,
“有人在屋顶偷听。”
赵简冷哼,也压低了声音:
“哼,孙勉这是打算把咱们放在眼皮子底下看着,好一个一箭双雕的计策!”
她问薛映,
“那人功夫如何?能听出来吗?”
薛映又支棱着耳朵听了一会儿:
“从他的脚步声看,至少轻功不错……但是不如我。”
赵简点点头,悄声道:
“以后讨论事情时一定要小心……”
她话音未落,门外传来敲门声,丫鬟清脆的嗓音响起:
“韦爵爷万安!海棠娘子听说爵爷入住鹿鸣轩,特地送来点心,以感谢爵爷赠钗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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驿馆内,元仲辛双臂抱胸,从窗户撑开的小缝中看着楼下的街角:
“王宽,咱们好像又被盯上了。”
闻言,小景都顾不得剥荔枝了。她放下荔枝,跑到窗前顺着元仲辛的视线往外张望。而王宽却只是轻轻翻过一页书,头也不抬地应了声:
“嗯,知道了。”
小景惊奇地问:
“王大哥,你怎么一点儿都不惊讶啊?”
王宽这才放下书卷抬起头来:
“孙勉邀请衙内入住私宅,一是为了遮掩自己豢养姬妾,二是为了监视。若真如我们推断,孙勉就是浮岚先生,又怎么会只监视衙内而放过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