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顿好林清澜,韦原吩咐过家丁外出囤买物资后,直奔元仲辛和王宽的房间。此时,七斋五人早已聚齐,就等他一个了。韦原一进门就开始抱怨:
“我说孙勉好端端的为什么要请我去他府中赴宴,原来是要给我塞个男宠……我把人安排在地字号房了,这样还能离我们的房间远一点儿。”
薛映低头紧了紧自己的裹手布,努力装出不在意的样子,问道:
“孙勉平白无故,为什么要给你送男宠?”
韦原随手抓起个苹果啃了一大口:
“官员之间送家妓男宠,不是权色交易就是安插眼线。现在我也摸不准孙勉究竟是何图谋,他只说是为了答谢我为铜钱生意操劳,又打听到我刚到广州那天曾救过林清澜,以为我看上人家了,就直接把人送给我了。”
小景听后非常惊讶:
“竟然是林公子?!他那个人看起来倒是挺真诚的。”
“谁知道呢。孙勉只把他的卖身契给了我,他的籍契[1]八成还在孙勉手里攥着,岂不是随便被孙勉拿捏嘛……”
韦原耸耸肩,顺势揽住薛映的肩膀,
“反正咱们得防着他点儿,当初覃尚茵看起来也可爱直率,结果还不是周家的人。你说是不是,小薛?”
薛映抬头瞟了他一眼,无奈地点点头,心中暗忖:以前怎么没发现韦原这么爱吃醋呢?韦原并不知道他心中所想,自顾自地接着说道:
“今天去孙勉家里,我还发现一件怪事。他那独子孙辉,好像特别怕他。而且孙辉摔倒了,他竟然不去扶,反而先去训斥奶娘,就眼睁睁看着孩子坐在地上哭。”
元仲辛想起元天关,撇着嘴不屑地嗤笑一声:
“儿子怕老子不是很正常吗?况且,也不是所有当爹的都会疼爱自己的儿子,我小时候对元天关就是又恨又怕。”
赵简看着元仲辛的表情,默默地握住了他的手。韦原却若有所思地摇头:
“要说孙勉不疼爱孙辉吧……也不对。孙辉穿着打扮都极为考究,人也长得白白嫩嫩,绝对不是遭受虐待的样子。可是,他身上却完全没有高官独子该有的那股神气。想当年我小时候,可霸道了。反观孙辉,眼里总带着怯意,畏畏缩缩,孙勉只一个眼神过去,他连大声哭都不敢。反正……有种说不出来的奇怪。”
七斋众人一时间都沉默下来。赵简托着下巴思考片刻:
“听你这么一说,的确挺怪异的,我待会儿就去找老贼打听一下孙家的事。”
听到“老贼”二字,三傻集体瞪圆了眼睛:
“哈?你说谁?老贼?!”
元仲辛嘿嘿一笑:
“是啊,我和赵简今天去托泼皮们找人,谁承想他们的执掌就是老贼。之前,这个老家伙只说跟朋友到南方做生意,没想到居然来了广州。老贼办事还是一如既往的利索,他手下有泼皮认出了昨天晚上那个从黄家翻墙出来的人,是市舶司孔目[2],叫章敦,我已经告诉老贼让他尽快找人了。”
说完,他转向王宽问道:
“大食使团那边是什么情况?”
王宽叹了口气,语气凝重:
“我和小景这边的情况有些复杂……”
他把库吏遇害、大食贡品失窃、以及占城回赐中被搜出军械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讲了一遍,听得其余几人眉头紧锁。元仲辛仔细回忆着那天晚上的情形:
“当时我和薛映在房顶上看得清清楚楚,黄耒他们到达库房时,两个库吏就已经不在岗了。如今看来,他们在黄耒偷炼阳炉之前很可能就已经死了。所以,很可能是有另一伙人,在黄耒之前先动了手。”
薛映点头附和:
“没错,而且这伙人手法干净利落,几乎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虽然没有留下什么线索,但有一点我却觉着十分不合理……”
王宽话锋一转,
“这伙人偷了大食的贡品,却留下一串明显到刻意地脚印,直通存放占城回赐的隔间,衙差轻易就发现了。然而,占城的回赐却分毫未丢,可见他们去占城隔间绝对不是图财。”
“也不一定吧,说不定是他们觉着大食的贡品更好,才没拿占城的回赐呢?”
韦原拖着腮反驳。赵简则摇头否定:
“不会,一般做贼,除非目标明确,否则很难有心思在现场精挑细选,大多都是提心吊胆地估个大概得价值,然后尽可能多拿。何况,咱们大宋给番邦的回赐,向来比番邦贡品更加精美。你要是图财,你会优先偷哪个?”
“那他们是图什么呀?”
小景被赵简的分析绕得更加糊涂了。王宽耐心引导:
“你想想看,今天这件事导致的后果,除了贡品丢失,还有什么?”
小景想了想,忽然眼前一亮,恍然大悟:
“占城的回赐里的大宋军械被搜出来了!”
王宽赞许地点点头:
“没错!偷贡品的人肯定知道今天是大食贡品入库市舶司的日子,必然会有人来清点。一旦发现失窃,事情自然会被闹大。届时只要稍加引导,紧邻大食隔间的占城回赐就会遭到搜查,从而暴露出里面藏匿的大宋军械。”
薛映似乎有点儿想明白了:
“所以他们是不想让占城得到这批军械?难道是官府的人?”
元仲辛摸着吊坠推断:
“不像。如果官府知道占城使团藏匿大宋军械,直接搜查就行了,何必这样大费周章。而且王宽说,占城进奉使一口咬定这批军械是大宋的秘密回赐,这话是真是假还很难说。”
王宽神色严肃:
“是真是假,要问过枢密院才能知道。无论如何,此事我们必须尽快上报枢密院。”
韦原点头赞同:
“是啊是啊,要送信就要趁早,我听说飓风就要来了,可能四五天都出不去门呢!”
他话音刚落,薛映又追问道:
“可是,那伙人怎么就能确保占城回赐一定会被搜查呢?”
元仲辛用指尖敲着桌面:
“问得好!在今天参与调查的人中极可能有他们的同谋。不仅如此,他们还提前知道了大食贡品入库市舶司的具体日期……依我看,这个同谋应该是市舶司的人!”
王宽摩挲着茶杯的杯沿,仔细回忆上午发生的一切:
“当时好像是市舶司的吴专库,最先向巡检使提议查看占城回赐的。但是,由于我和小景没有参与搜查,所以究竟是谁最先发现的军械,我们就不得而知了……我待会儿就去找于知州,向他打听今日参与搜查的人,应该还有人记得是谁率先发现的军械……”
赵简抬手打断他的话:
“还是我和元仲辛去吧。我们问清楚后,正好顺路去找老贼,让他盯着那个人。王宽你还是留在驿馆专心给枢密院写信吧,一定要在飓风来之前送出广州,最好在今晚城门关闭前就送到递铺。”
韦原自告奋勇地提议道:
“也不知道广州这边的递铺有没有好马。不如……你写完后把信给我,我让家丁快马加鞭直接送到潭州去给裴玄,他知道该怎么办。”
王宽点头赞同:
“这样安排甚好,那就麻烦你们了。”
小景看了看众人,主动举手:
“那我就负责去采买些食材吧。”
听说要出去,韦原立刻来了精神,也跟着凑热闹:
“待会儿我和薛映陪你一起去。虽然我已经吩咐韦福他们出去囤货了,但咱们再去逛逛,多囤一点总没有坏处。”
小景点点头,好奇地问他:
“对了衙内,你是怎么知道要来飓风的?”
“是林清澜跟我说的,他还说今晚的晚霞会特别漂亮,夜间海里甚至可能会发光呢,他说叫什么‘海火’!”
说到兴奋处,韦原抓着薛映的手臂不断摇晃,
“小薛小薛~,晚上你陪我去海边看看呗~”
薛映向来拿他没办法,只能点头答应。韦原高兴地一把将薛映扯进怀里,“吧唧”亲了一大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