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宽!”
孙勉一头雾水:
“你在说什么?什么王宽?”
“孙大人有所不知,王宽是我那堂叔王参政的麒麟子,从小就浑身书卷气,张口闭口之乎者也。我小时候在开封,记得韦原向来和他玩儿不到一起去,可这次来岭南,他俩却能结伴同行……王宽能忍得了韦原倒是不稀奇,不可思议的是韦原这等花天酒地的跳脱性子,居然也能忍得了王宽!而且我那堂弟断了一条手臂,据他所说,这一路上全靠韦原的仆从伺候着。”
孙勉皱起眉头,似乎也品出了什么不对劲:
“你的意思是……?”
王寰面露焦躁,一把抓住孙勉的手臂追问:
“孙大人,你再仔细跟我说说,韦原在开封心仪的那个小倌长得是什么样子?”
孙勉回想了一下:
“我从开封来的友人那里听说,那小倌长相清俊,带着点文人气质。只是年纪已经不小了,所以平时没多少客人,身价也不高。谁知竟一下入了韦原的眼,而且听说韦原还特地让他素颜、身穿男装出来接待。因为这事过于稀奇,在开封的纨绔子弟之间都传遍了,应该做不得假……”
王寰眼珠子转了转,越想越不对味儿,咬牙切齿道:
“我说韦原怎么会跟我那个只会读书的堂弟一路结伴!他怕是对我堂弟心存邪念、图谋不轨……不行,我得去提醒我堂弟一声!孙大人,在下还有事,就先行告辞了!”
王寰向孙勉匆匆行了一礼,便风风火火地离开了。孙勉看着王寰远去的背影咂了咂嘴,心中暗忖:叛宋太尉的独子韦爵爷看上了王相公家的麒麟子,还去象姑馆找小倌当替身……有意思,太有意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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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睹了从占城回赐中查出军械的过程,王宽和小景心事重重地走在广州城的街道上。几只蜻蜓从小景眼前飞过,扰乱了小景的思绪。她抬头看了看在空中飞舞的蜻蜓,疑惑道:
“怎么这么多蜻蜓啊……王大哥,我看辛押陁罗和阿里那焦急的样子不像是装出来的,看来大食的贡品确实是被盗了。”
王宽抬手轻轻地赶走了一只落在小景发髻上的蜻蜓:
“是啊,关键是盗走贡品的很可能并不是浮岚先生。而且眼下不仅现有的线索全断了,还牵扯出占城使团走私军械的事情……不过,我觉得此事颇为蹊跷……”
话说到一半,王宽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警觉地环视四周,惹得小景也跟着他疑惑地看了看周围:
“怎么了,王大哥?”
“小景,你有没有觉得周围大家的行为有些反常?”
小景驻足仔细打量街上众人,只见平日里忙活着招呼客人的茶摊老板正拿着几条粗麻绳往茶棚顶上扔,沿街商铺的掌柜指挥着伙计们搬运竹条木板,就连平时扛货的昆仑奴此刻都扛着一捆捆的油布和绳索匆匆往海港方向赶,妇人们则个个手提肩扛着大包小包的生活用品。
远处的海面上,海鸟成群结队的飞向海港,落在岸边久久不肯离去,那此起彼伏的尖锐叫声让小景心中涌上了一丝不安。她贴到王宽身边拉住他的手:
“咦?王大哥,你说得对,怎么大家都进进出出、忙慌慌的,好像有什么大事要发生。”
王宽握了握小景的手安慰她:
“不要怕,我去打听一下。”
王宽向旁边茶棚老板拱手行礼:
“请问老板,您这是在做什么?”
那老板上下打量了王宽一番:
“公子,你不是本地人吧。我这是在加固棚顶呢,毕竟飓风[1]就要来了,最早明天清晨,最晚明天夜里,就要出不去门喽。所以我劝你呀,赶紧去买点吃的囤起来吧!”
“飓风?不知老板是如何得知飓风将至的?”
老板放下手中的活计,回身指着远处高耸的光塔:
“你看那怀圣寺上的金鸡风信标,指着刮北风呢。本来六、七月份应该刮南风,番舶来我大宋借的就是这南风。可今早却突然刮起北风[2],这就说明飓风要来啦!”
王宽和小景顺着茶摊老板的手指看去,只见通体洁白的高塔上是花苞形状的圆顶,上面矗立着一只巨大的金鸡[3],它脚下踩着的箭头此时正指向北方。茶摊老板继续说:
“还有啊,你们看这些蜻蜓四处乱飞,海鸟在陆地上逗留不肯离去,都是飓风要来的征兆。你们年轻人起得晚,可能没瞧见今早的朝霞,艳丽得吓人,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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韦原带着林清澜回到驿馆,为他安排了一间地字号房住下。韦原上前解开他的手镣:
“你在这里先住下,以后不用再带这些东西,也不要化妆。”
林清澜乖顺地盈盈一拜:
“是,爵爷。”
韦原刚转身要走,林清澜突然出声叫住他:
“爵爷!”
韦原回头,却见林清澜欲言又止,神色犹豫。
“有什么话就说吧,不必如此拘谨。”
林清澜轻咬下唇,怯生生地抬眼看向韦原:
“爵爷……爵爷真如孙大人所说,喜好南风吗?”
韦原皱了皱眉头,否认的话刚到嘴边便又咽了回去:
“那是自然,你为何这么问?”
“奴家初次与爵爷相见时,爵爷拒绝奴家为您擦拭脸上的血污,奴家以为爵爷不喜南风……如今看来,是奴家资质平庸,入不了爵爷的眼……”
说罢,林清澜捻起丝帕轻轻拭了拭眼角,那泫然欲泣的模样十分惹人怜爱。
若是在以前,韦原可是最见不得美人垂泪的,肯定会立即上前将人抱在怀里好生安慰。但是如今面对这幅景象,他却一时语塞,憋了半天才挤出几句话:
“我并非觉得你不好,是你想多了……以后不用再自称奴家,我这里没那些规矩。你也累了,好好休息吧。”
林清澜听到韦原的话,眼睛亮了一下,又向韦原拜了拜:
“是,我明白了。爵爷,我在路上注意到天象有异,恐怕明天就会有飓风,还请爵爷囤足四到五日的用度,以备不虞。”
这番话勾起了韦原的好奇心:
“哦?你确定明天会有飓风?”
“我自幼生活在广州,对此多少有些了解。爵爷若是不信,可以在傍晚观察天空,若是晚霞特别绚烂,还出现断虹和海沙云[4],那不久之后便肯定会有飓风了。”
韦原从未经历过飓风,不知其厉害,反倒对这些没见过的奇特天象充满了期待:
“真是有趣,飓风来临前夕还会有什么好玩儿的征兆?”
林清澜想了想,补充道:
“有时还会出现海火[5]。”
“海火是什么?”
“这个……具体我也不清楚,只知道海中会发光。”
韦原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海里居然会发光啊!我一定要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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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飓风就是咱们现在说的台风。
[2] 古人预测台风的方法之一是看风向。宋代人们对气候和海洋航运的知识更加丰富,基本掌握了季风的规律,广州 “番舶去以十一月、十二月,就北风。来以五月、六月,就南风”。如果在夏季突然盛行起北风,则预示着台风即将来临。渔民中有谚语“东风转北,搓绳缚屋”。
[3] 广州怀圣寺光塔是中国最古老的清真寺之一。《桯史》记载光塔塔顶有用作风信标的巨大金鸡:“绝顶有金鸡甚钜,以代相轮。”据说金鸡是唐代塑造的,当时的人们考虑到抵御台风的问题,给这只金鸡设计了两条腿站立。
[4] 观天象是古人预测台风的方法之一。古人主要是根据“断虹”与“卷云”两种现象来判断,断虹指得是虹霓,会出现在台风来袭的方向。闽粤沿海渔民中流传一句谚语“断虹现,天要变”。断虹也称短虹,是出现在东南方向海面上的半截虹。它没有雨虹的孤状弯曲,色彩也不鲜艳,通常在黄昏出现。云层的变化也可以作为台风来临时的征兆,《田家五行》记载:“夏秋之交,大风及有海沙云起”。
[5] 在台风来临前,夜光虫、角藻、磷虾等发光浮游生物以及寄生有磷细菌的某些鱼类会上浮至海水表层,形成点点或者片片的“火光”不停闪烁,这种现象就是“海火”,古人将它视作台风来临的前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