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押陁罗大人,阿里大人!出了什么事?你们怎么都匆匆忙忙的?”
阿里闻声转头,望见身穿一袭粉蓝衣裙的小景,顿时眼前一亮,仿佛炎炎夏季里拂过一缕清风,把他焦躁的心情都吹散几分。辛押陁罗忧心忡忡地回答:
“王公子、裴小姐,真是不巧,今日本该是我们贡品被清点入库市舶司的日子,可刚才衙差来报,说我们的贡品失窃,连看守的库吏都死于非命。我们正要赶去现场查看,今日恐怕不能招待二位了。”
“啊?守卫库房的库吏死了?!”
小景皱起眉头,下意识和王宽对视一眼:
“我略懂些解剖和药理,若你们不嫌弃,我和王大哥可以随你们一起去,或许能帮上点儿忙。”
阿里闻言颇为意外,看向小景的目光中多了几分欣赏:
“没想到小景姑娘看似柔弱,竟还通晓解剖之术。那便有劳二位,跟我们走一趟吧。”
王宽点点头,不动声色地走快一步,不偏不倚地挡住了阿里投向小景的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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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行人浩浩荡荡地赶到蕃坊仓库时,现场已经被大批衙差团团围住。由于贡品失窃,事关重大,上至巡检使、广州司理参军[1],
下至判官、推官和蕃坊的蕃长,都已齐刷刷地到场了。而且,今日原本是贡品入库市舶司的日子,所以市舶司监门官周穜领着专库和书表[2]也在现场。
穿着各色官袍的官员们七嘴八舌地讨论着案情,旁边一位妇人被人搀着哭得昏天黑地。人群间的空地上,两具库吏的尸体直挺挺地躺在那里,七窍流血、面色青紫。
辛押陁罗领着王宽等人,与在场官员一一见礼,随后急匆匆地越过人群,进入库房查看。只见原本摆满贡品的木架上,一个个锦盒都空了,那些精致的小件贡品竟丢了大半。辛押陁罗焦躁地跺了跺脚,出门指着两个库吏的尸体问道: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司理参军崔世明挥手招呼一名库吏上前回话:
“回禀大人,昨晚我和王五按时来库房接班,却发现库房无人值守。我们原以为是上一班当值的赵二牛和钱大力偷懒,提前下值,就没当回事。可是今早卯时,赵二牛媳妇来库房找人,说赵二牛彻夜未归,我们这才察觉到不对劲,急忙到处找人。结果,刚绕到库房后面,就发现了他们的尸体。”
辛押陁罗追问:
“是谁最先发现贡品失窃的?”
“是我手下的专库吴士安发现的……”
市舶司监门官周穜上前答道,
“今日大食贡品本应入库我们市舶司,所以我一早便带了专库和书表过来。刚到就见库房外围了不少衙差,还有两具尸首摆在库房门前。于是,我们立刻进入库房查看,才发现大量贡品丢失。”
辛押陁罗的目光落在尸体上,继续问道:
“这二人是怎么死的?”
仵作连忙上前回话:
“回禀大人,这二人身上均无外伤,应是中毒而死。但具体是何毒物,还需小的回去细验。”
阿里在一旁皱着眉头插话,语气中带着几分急躁:
“人都已经死透了,知道他们中的是什么毒又有何用?关键是查出他们是怎么中的毒,下毒之人又是谁!”
这时,小景轻轻开口:
“可以让我看看吗?”
阿里和辛押陁罗对视一眼,当即点头示意她随意。小景蹲下身,细细检查那两具尸体,又俯身凑近死者嘴唇轻嗅,随后取出两方手帕包裹住手指,分别伸进二人口腔中擦拭几下。
众人见这位容貌甜美的姑娘竟如此大胆,对尸体毫不忌讳,不由暗暗吃惊。有几人见她触碰尸体口腔,更是嫌恶地了后退半步。小景全然不顾周遭目光,只专注地盯着手帕上的痕迹。片刻后,她站起身来对辛押陁罗说:
“他们嘴唇上都有荔枝膏的香气,口腔里还残留着食物残渣——他们死前应该刚刚吃过东西。请问各位大人,库吏当值期间是否允许吃东西?”
“按律来说,为了避免分神或出意外,库吏和衙差在当值期间是不允许吃东西的……”
周穜犹豫了片刻继续说:
“但是,由于当值时间太长,若是家里人偶尔送来点吃食,守卫看在同僚的份上,通常不会阻拦。”
巡检使当即召来昨夜的守卫询问。守卫不敢隐瞒,一五一十地交代:
“昨晚有个闲汉说是赵二牛媳妇让来的,给里头送了吃食。”
赵二牛媳妇一听,当场嚎啕大哭起来,指着那守卫骂道:
“你休要血口喷人!我啥时候让人送过吃食?!你怕不是见我官人死了,就来欺负我一个寡妇?”
她“噗通”跪倒在地,不顾形象地去拉巡检使官袍的下摆,
“大人!妾身冤枉啊!请大人明鉴!”
巡检使被她哭嚎得头疼,赶紧让人把她扶起来安抚,随后立刻派衙差带着守卫去找昨晚送吃食的闲汉。
不多时,那闲汉便被押来了。他颤颤巍巍地跪在巡检使面前,头都不敢抬。
“抬起头来,好好看看这位夫人,昨晚让你送吃食的是不是她?”
闲汉哆嗦着抬头瞄了二牛媳妇几眼,又伏地“咚咚”磕了几个头:
“大人饶命!小人记不清了!昨晚确实有位夫人自称是赵二牛媳妇,托我跑腿送吃食……可当时那夫人戴着面纱,弄堂里光线又昏暗,小的实在没看清那位夫人的样貌啊!小的什么都不知道!求大人饶命!”
赵二牛媳妇闻言,再次跪倒:
“大人!妾身昨晚根本就没有出过家门啊,家中婆母可以作证!”
很快,赵二牛的母亲也被请到了现场。赵老太太看见儿子的尸身,差点儿当场背过气去,瘫倒在地上放声痛哭。这样闹了一通,最终证实了赵家媳妇昨晚的确一直在家,从未出门。眼看线索就这样生生断了,辛押陁罗失望地叹气:
“巡检使大人,还有别的线索吗?”
巡检使答道:
“我们刚才还在库房内发现了一串脚印,从存放大食贡品的隔间一直延伸到存放占城[3]
回赐的隔间。我们还没来得及检查占城的回赐是否失窃。但是,我们已经仔细比对过,这串脚印并非死者所留,也不同于在场的各位官吏。”
专库吴士安接着巡检使的话提议道:
“大人,依我看,咱们还是尽早验看一番为好,说不定能找到更多线索。况且,万一占城的回赐也有丢失,咱们也好尽早通知占城使团。”
巡检使深以为然,当即率领衙差和市舶司众位官吏一起进库查验。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库房内突然传出一声惊呼:
“这是什么?!”
王宽和小景闻声急忙跑进库房,只见众人盯着面前一口打开的木箱惊愕不已——箱子里,数百支箭矢用油布整齐地包裹着。见此情景,周穜勃然大怒,气得山羊胡直颤:
“好啊!占城使团好大的胆子,竟敢走私大宋军械,还公然藏在回赐之中!来人!速传占城进奉使到库房来!”
等占城进奉使诃利跋摩匆匆赶来时,库房门前已经排开了几十口大木箱,里面装着弓箭、手刀、眉尖刀、戟刀、精铁札甲等各式各样的大宋军械。诃利跋摩身穿交领窄袖民族袍服,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他看到从库房中搜出的大批军械,眼神中闪过一丝慌乱,但旋即又恢复了镇定。
“诃利跋摩大人,这些都是从贵国存放回赐的隔间里搜出来的。走私军械在大宋可是重罪,还请大人给我们一个说法。”
周穜眼神凌厉地审视着诃利跋摩。诃利跋摩坦然迎上周穜的视线,沉声道:
“周大人可否借一步说话?”
周穜以为他要耍什么花招,眉毛一挑,严辞拒绝道:
“诃利跋摩大人,有什么话还是当众说清楚比较好,不必私下说与我听。”
诃利跋摩喉头一哽,垂头思索片刻,上前一步压低声音:
“周大人,这些军械并非走私,而是大宋皇帝陛下的回赐。”
周穜斜睨着他冷笑一声:
“你打量着蒙我呢!我已经查看了回赐的礼单,里面根本就没有这些军械。”
“大宋严禁军械出口,这种回赐怎么可能明写在礼单上?这些军械真的是秘密回赐,周大人若不信,尽可以上奏朝廷查证。只是……”
诃利跋摩继续压着音量说,
“陛下本不欲声张此事,所以还请周大人保密。”
周穜紧紧盯着诃利跋摩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到他撒谎的证据,可诃利跋摩目光坦荡,丝毫不露惧色。无奈,周穜只能一边派人上报知州于靖和市舶使王寰,一边命衙差将诃利跋摩暂时看管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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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州级司理参军隶属州衙门,专职刑狱诉讼,负责案件审理。巡检司负责日常治安巡逻与案件缉捕。巡检司负责初步侦查与嫌犯缉拿,司理参军主导案件审理,涉及外商时由市舶司协调。
[2] 市舶司监门官:负责管理市舶库房,负责货物出入库核查及安全,“逐日收支,宝货钱物浩瀚,全籍监门官检察”,“杜绝侵盗之弊”。专库:负责市舶司舶货的保管和发纳。书表:负责撰写、整理贸易相关文书,如货物清单、税收记录等。前行/后行:负责警卫。市舶使和监门官都属于官,专库、书表和前行/后行都属于吏。
[3] 在交趾南部,今位于越南中南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