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此情景,元仲辛在后面 “噗呲”笑出声来。他倚在车边问王宽:
“你看衙内像不像在照镜子?”
王宽看着黄耒摇了摇头:
“他的衣品比衙内差多了。”
韦原一振广袖,韦喜赶紧上前高声唱喏:
“我家公子乃是开国男爵、金部司员外郎,韦原,韦爵爷!柒缘商行的东家,开封四大纨绔之首!”
韦原抬起扇子“啪”的一声拍在韦喜头上:
“最后一句不用加!”
黄耒傻了眼,方才韦原的广袖长袍遮住了腰侧,如今他叉腰站着,拴在蹀躞内侧的银鱼袋[3]便明晃晃地露了出来。黄耒看到那银鱼袋,终于回过神来,“噗通”跪倒在地不停道歉:
“是草民有眼无珠,冲撞了爵爷!草民给爵爷赔不是了,请爵爷恕罪!”
韦原摇了摇扇子:
“嗯,你的道歉我接受了。”
他指着林清澜说道,
“现在你该给这位公子道歉了。”
林清澜吓了一跳,站在原地手足无措。黄耒咬了咬牙,不情不愿地含混道:
“是我不对,我不该强迫清澜公子。”
韦原又指向卖香料的占城人,
“还有这位番商,你撞了人家的摊子却不道歉,不是丢咱们大宋的脸吗?”
黄耒闭了闭眼,自暴自弃地向占城商人道歉:
“我撞了你的摊子,抱歉!”
韦原见他服软,也知道“强龙不压地头蛇”,自己不能把他逼得太急了,于是见好就收:
“行了,看你态度还算诚恳,今儿个就放过你了。这次幸好没有伤到人,如果再有下次,本爵爷可不会轻饶了。”
黄耒如蒙大赦,点头哈腰地爬起来,带着几个家丁灰溜溜地走了。
韦原见时间已经不早了,转身便要上车。这时,一个清朗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韦爵爷!清澜叩谢爵爷大恩!”
他回头一看,只见林清澜正拖着一条腿,一瘸一拐地走上前来,想要跪地叩拜。韦原单手拽住他:
“哎~不必谢我,谁让那姓黄的在街上闹事,害得我刚做好的茶洒了个干净。”
刚刚高声喊叫时的清朗男声被刻意隐藏,林清澜用轻柔婉转、近乎女子的声调说道:
“无论为何,终归是爵爷救了清澜,清澜无以为报。”
说完便又要下拜。韦原皱着眉头用扇柄托住他的手肘:
“都说了不用谢,你这人怎么这么倔。你的腿是受伤了吗?”
林清澜点点头:
“回爷的话,方才跌倒时崴了腿,应该不打紧。”
韦原踩着马杌上了车,挥手示意林清澜也上来:
“看你这么可怜,我就送你一程吧。”
林清澜有些犹豫:
“这……这恐怕有损爵爷清誉。”
韦原有点不耐烦地催道:
“我就一纨绔,哪来什么清誉!别磨蹭了,你这样一瘸一拐的也不好看。”
林清澜无法,被薛映扶着上了马车。车帘掀开,他一眼就看到赵简正在擦匕首,小景鼓着腮帮在吃桂花糕。他身子僵了僵,有些局促不安。韦原瘫在软垫上,漫不经心地介绍道:
“这是我的侍女。她们不吃人,你不必紧张。”
林清澜连忙向赵简和小景行礼,没想到二人竟然还了礼,他顿时受宠若惊,战战兢兢地坐到一旁。韦原问道:
“你要去哪儿?”
“劳烦爵爷把清澜送到城北李家。”
韦原朝外面喊了一声,马车缓缓启动。林清澜看着韦原轮廓分明的脸,想起他刚刚说的话,心中突然泛起一股酸甜——原来天下竟有这样的贵人,像一缕阳光,突然照进他冰冷灰暗的生活。这种感觉陌生却令人着迷,让他只想奋力抓住这份温暖。于是,他从怀里取出一方精致的丝帕,双手奉上:
“爵爷脸上还有些血迹未擦干净,奴家为您擦擦吧。”
他心中小鹿乱撞,一双丹凤眼眼波流转,期待能够得到韦原的首肯。
然而,韦原却感觉背后凉意阵阵。他转头一看,薛映的脸已经快黑成锅底了,赵简也正眯着眼睛审视他。他后颈上的皮一紧,赶忙摆手婉拒:
“清澜公子的手帕看起来价值不菲,如此高档的料子和精美的刺绣,给我擦了鼻血岂不是浪费?”
说着他直接探手伸进薛映的衣襟,摸出薛映的棉布手帕,将茶壶里剩余的一点水倒在帕子上胡乱擦了擦脸,然后侧脸转向薛映:
“小薛,你看我擦干净了没有?”
薛映的脸色不但由阴转晴,甚至还染上一抹绯红。他拿过韦原手中的帕子,又在他的脸上擦了两下,轻声道:
“干净了。”
林清澜心中失落,默默地把丝帕收回怀中。小景懵懂地看着刚才发生的一切,完全没有察觉到其中的暗流涌动,只是凭直觉感到林清澜突然蔫了。她看着林清澜的腿,关心地问:
“刚才听说你崴了腿,我略微懂些医术,给你看看吧?”
林清澜缩了缩腿,不好意思道:
“这怎么好劳烦姑娘呢,奴家回去养几天,自然就会好的。”
小景温柔地笑了笑:
“这有什么麻烦的呢,我给你看一下。”
说着便用手抵在林清澜胯骨和膝盖处各揉了几下,时不时询问他哪里疼。在确认他只是膝盖崴伤后,小景熟练地点按了他的膝部四穴,又抵着他的血海穴按摩。
林清澜怔怔地看着车内众人:小景正给他按揉穴位,韦原在专心侍弄茶具,薛映抱臂认真地看着韦原的动作,赵简则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一股从未有过的安宁涌上心头,他的眼泪突然毫无预兆地滚了下来,心中恨不得马车能一直这样走下去。
小景抬头看到他落泪,急忙停手:
“清澜公子怎么哭了,腿很痛吗?”
其余几人也投来关切的目光。林清澜用帕子拭去眼泪,苦笑了一下:
“让各位见笑了。奴家流泪,不是因为腿疼。而是因为,已经很久没有人像这样……不带任何欲望的与奴家相处了……”
七斋几人听后不由默然,韦原清了清嗓子,打破沉默:
“我向来是个没规矩的人,你在我这儿不用自称奴家,也省的我听着别扭。”
林清澜真诚地笑了笑:
“谢谢爷……您人真好。”
“好了,你试试还痛吗?”
小景直起腰,长舒一口气。林清澜伸了伸腿,叉手向小景行礼:
“多谢姑娘,已经基本上不痛了。”
小景回身搬出药箱,从里面抽出几贴膏药递给他:
“你回去记得每日都贴一帖,敷个三日就能彻底好了。”
林清澜道谢后接过膏药,将它们珍重地收进了衣服内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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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家优是指为主人提供私人化娱乐和x服务的仆人。其实男女都可,但是在这篇文中等同于男宠或禁脔。达官贵人可以买小倌当家优,也可以将从小买入府中的娈童培养成家优。
[2] 中国饮茶方法先后经过了唐代烹茶、宋代点茶、明清泡茶以及当代饮茶等几个发展阶段。点茶是将茶碾成细末,置茶盏中,以沸水点冲。先注少量沸水调膏,继之量茶注汤,边注边用茶筅击拂。它对日本抹茶道和高丽茶礼产生较大的影响。
[3] 鱼袋制度是唐宋时官员依据品级高低佩戴不同鱼袋以证明身份的身份等级制度。唐时鱼袋中配有随身鱼符,至宋时不再用鱼符,而是在袋上用金银直接饰以鱼形。宋时鱼袋分为两种:金鱼袋和银鱼袋,而紫金鱼袋和绯银鱼袋之说中的“紫”和“绯”分别是佩戴鱼袋的官员的官服颜色,四品以上才可以穿紫袍,佩金鱼袋,七品以上可以穿红衣服,配银鱼袋,七品以下只能穿绿衣服,至于没有品的,就只能是皂白,也就是黑色和白色的衣服。到了宋代,鱼袋变成了身份地位的象征物,并因此得到极度尊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