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韦原和薛映最后一次见到顾观音,已经过去了五年。如今的顾观音早已从一个十三岁的小姑娘,出落成了亭亭玉立的少女,只是脸颊上还带着点儿未褪去的婴儿肥,显得她像是只有二八年华。
此刻面对韦原和薛映,顾观音就像遇见到了久别重逢的亲人,一双桃花眼中蓄满了委屈,嘴巴一瘪,竟流出两行泪来。二斋扛把子突然梨花带雨,韦原和薛映简直像见到猛虎落泪,齐齐被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地不知该如何安慰。反倒是顾观音自己先觉得不好意思起来,她掏出绣帕拭去眼泪,待情绪稍微稳定,又刻意提高声音与他们假意寒暄:
“妾身瞧着二位公子眼生,公子想来不是本地人吧?”
说话间,她边起身走到放着笔墨纸研的书案旁。韦原心领神会,一边跟了上去,一边配合地高声回答:
“没错!我姓韦,是从开封来探亲访友的。这位是我的贴身侍卫,他听说小娘子你武功超群、貌若天仙,不由心生向往,一直想来讨教。”
顾观音铺开纸张,在上面写道:追风和龟仙人被广源周家囚禁,以此胁迫我做清倌人,他们逼我从恩客嘴里套取情报,现下的主要目标是邕州指挥使亓斌。
“承蒙二位公子抬爱,妾身只是幼年时习过几年粗浅武艺,怎敢在两位公子面前班门弄斧?妾身看公子气度不凡,不知是开封哪位贵人?”
顾观音夹着嗓子假模假样地回话,深知顾观音性格和本事的衙映,听到这矫揉造作的声音只觉汗毛倒竖。韦原提笔在纸上问道:追风他们被关在哪里?
顾观音看过韦原写的问题,失落地摇了摇头。薛映配合地接过话茬,高声说道:
“这位韦公子,可是官家新封的男爵。”
“原来是韦爵爷,妾身失敬!”
“光嘴上说怎么行?必须罚酒三杯。来,给小娘子满上!”
— — — — — —
元仲辛和赵简皆是一身布衣,扮做寻常恩客,分头去了名单上的另外两家青楼。这两家青楼与环彩阁相比,明显简陋不少,门窗上没有精致的雕花,屋内陈设也多是旧物,往来的宾客大多是穿短打的平头百姓。虽然里面听不到高雅的丝竹之声,却也莺声燕语不断。
元仲辛一进门,就有几个花娘迎了上来。他状似随意地扫视一圈,挑了其中最为殷勤的,伸手揽住她的腰,与她一起进入了一楼大厅后面的小房间里。
那花娘长相平平,但一举一动却自带风情。刚进房间,她就摆着柳腰软软倚在元仲辛的臂膀上,娇声与他搭话:
“像公子这样英俊的郎君妾身还是头一回见,公子是第一次来我们满春坊吧?”
元仲辛顺着她的话应道:
“是啊,我从开封来,陪我家公子到邕州游历。”
花娘眼珠转了转,看似无意地追问:
“那您家公子也来满春坊了?”
元仲辛不屑地嗤笑一声:
“他可没来,他就是个只会读圣贤书的迂腐书生,哪里知道美娇娘的好处呢?”
说着,他用手指在花娘的下巴上勾了勾,把那花娘逗得面露娇羞,用熏满香气的手绢在他脸上轻轻一甩。两人没说几句话,龟公便送来两三个小菜和一壶酒水。花娘一边给元仲辛倒酒,一边继续打听:
“只有您和您家公子两个人来到邕州吗?”
元仲辛点头。花娘眼中闪过一丝喜色,端起酒杯,虚情假意地赞美道:
“公子只两个人,就敢走这么远的路,真是好胆识!妾身佩服,妾身敬您!”
元仲辛眼见那花娘拿酒杯时,指甲在杯沿上悄悄一磕,一撮白色的粉末悄无声息地滑进酒水中,瞬间融了进去。他心想:这下药的技术跟云霓郡主倒是不相上下。
花娘柔弱无骨地靠过来,端着酒杯就往元仲辛嘴边送。元仲辛连忙将手搭上花娘的手,仿佛是为了趁机抚弄那只柔荑,实则是用袖子遮挡,把那点酒水全部吐进了袖中藏着的布巾上。
花娘并没有察觉到异样,以为他真的喝了,便又续上一杯,殷勤地继续劝酒。元仲辛却表现得像个急色鬼似的,把花娘拉到自己腿上坐着,一只手在她腰上轻轻揉捏,把她逗得咯咯娇笑,却不知自己身上装药的小瓷瓶已经在不知不觉间被元仲辛偷偷摸了去。
满春坊外,王宽仰头望着门楣上那块略显陈旧的牌匾,脚步稍稍停顿,做好心理准备后,迈步踏入。
楼中花娘见他身上穿着象牙色绣银丝暗花的锦袍,料子考究、气度不凡,纷纷围了上来。王宽推开那些花娘,招呼龟公去唤来了老鸨:
“我不是来寻欢的,我来找一个卷发、书童打扮的人。”
老鸨一听是来找人的,立马收起笑意,脸垮得像浸了水的抹布。她甩了甩手帕,撇着嘴说:
“我们满春坊只接待来寻欢的,不接待来寻人的!”
王宽没多废话,只从袖中掏出一锭银子放在老鸨手里:
“这些,难道不比在这里过夜的银钱多吗?”
老鸨一见到银子,瞬间又换了副讨好的嘴脸,语气也软了:
“哎哟!瞧公子说的,您家的书童自然该跟您回去。”
老鸨一把将龟公拽过来,训斥道:
“没眼力见儿的东西!还愣着做什么?快带公子去找人啊!”
龟公不敢耽搁,连忙领着王宽往元仲辛所在的小房间走。推开门时,正撞见那花娘正拽着元仲辛往床上去。花娘见突然有人进来,吓了一跳,松开了拉着元仲辛的手。王宽见此情景,皱起眉头呵斥道:
“成何体统!还不快跟我回去!”
“公子~”
元仲辛摆出一副心不甘情不愿的模样,一声拖着长腔的“公子”竟像是冲着王宽撒娇一般,音调七拐八绕。王宽心脏一颤,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他瞪了元仲辛一眼,一把抓起元仲辛的胳膊将他拉走了。
龟公看着王宽和元仲辛走远,问那花娘:
“得手了?”
花娘得意地点头,伸手接过龟公递来的一粒碎银连连称谢。
— — — — — —
赵简身穿男装,扮成周边村寨来城里卖山货的小商贩。她去的是花月坊,里面的情况和元仲辛那边大同小异。
一番周旋过后,花娘总算套出了赵简的身份和住址,殷勤地想把下了药的酒水喂给赵简。赵简看见她眼中的算计,不动声色地推开了她的手:
“刚刚小娘子少喝了一杯,依我看,这一杯酒应当我喂给小娘子你喝才是。”
花娘愣了一下,马上又摆出娇滴滴的模样,温声软语地劝道:
“哎呦,公子怎么如此计较~?公子你先饮下这杯,再罚我三杯如何?”
赵简挑眉,佯装生气:
“怎么?小娘子不想喝?”
花娘见赵简不悦,生怕得罪了客人,只能硬着头皮把下过药的酒喝了下去。赵简看着她勉强挤出的笑容,也没再为难她,只是继续有一搭没一搭的和她聊天,仿佛对她种种挑逗都没什么感觉。
虽然小景盘着已婚妇人的发髻,可那双清澈的大眼睛和带着婴儿肥的脸颊却让她显得年纪尚小,透着一股不谙世事的青涩。她刚要踏入花月坊的门槛,就被在门口揽客的花娘拦了下来:
“哎——小妹妹,这里可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小景答道:
“这位姐姐,我来找我家官人。”
花娘面露难色:
“这可不合规矩……小妹妹,你是刚嫁人吧?听姐姐的劝,哪个男人能忍得住不出来打野食啊?你是好人家的姑娘,为了你自己的名声,赶紧回去吧!”
小景眼中泛出泪花:
“多谢姐姐提醒,可家中出了急事,我也是没办法呀!”
她递上半吊铜钱,恳求道,
“还请姐姐通融一下,放我进去见官人一面。该付的过夜钱,我们肯定会照付的。”
花娘见她求得恳切又可怜,同为女性,难免生出几分怜悯,终究还是接过了铜钱:
“罢罢罢,跟我来吧。只是,你见到人后不要吵闹……”
屋内,赵简与花娘的调情忽然被敲门声打断,龟公领着一身少妇打扮的小景推门进来。小景一脸焦急,一见赵简便开始梨花带雨地埋怨起来:
“官人!你怎么一进城就跑来喝花酒!李老板说咱们的货有问题,都找到客栈来了!你快回去看看吧!”
她边哭边扑到赵简怀里捶打赵简的肩膀,那委屈又气愤的模样,把一个抓到丈夫花天酒地的怨妇演得活灵活现,
“我好命苦啊,怎么就嫁与你了呢!”
赵简立刻配合地抱住小景轻言细语地柔声安慰,扔下一串铜钱便搂着小景离开了青楼。那花娘望向两个人远去的背影,噘着嘴倚在门边冲龟公抱怨:
“这个人好生难缠!药都没来得及下,竟让他跑了,还好给的钱倒是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