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原心里瞬间软成了一滩水,这个像冰一样冷酷的少年,好像只有在自己这里才会和猫儿一样乖巧。一个念头如同微弱的火苗,在韦原渐渐模糊的意识中跳动:有没有可能,薛映也有一点喜欢自己呢?
韦原用指眷恋地摩挲着薛映的脸颊:
“咳咳……小薛,你的脸怎么这么软?本衙内摸过一次以后就忘不掉了,总是想再摸摸……咳咳……连小娘子都不想要了……”
他断断续续地说着,留意着薛映的反应。薛映非但没有抗拒,反而依旧带着他的手覆在自己脸上,那双总是带着一丝冷意的眼睛此刻红得惊人,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韦原顿了顿,决定把心底的话都说出来:
“你记不记得刚入秘阁那会儿?我不小心牵了付青鱼的手,恶心了好久……但是后来,我却总是想去牵你的手……想牵住你,把你拉到我怀里,就再也不放开了……”
他扯出一个仿佛自嘲般的苦笑,
“呵,你是不是觉着本衙内很奇怪……其实这都怪你……都是因为你,我才变得这么奇怪……咳咳咳……薛映……你讨厌我了吗?”
薛映有些怔住了:原来自己偷偷喜欢的人,也一直在默默地喜欢着自己,那隐秘而炽热的情感,原来早就有了回应。
巨大的冲击混合着迟来的甜蜜,却又被眼前韦原濒死的模样瞬间碾个粉碎,变成无尽的苦涩。薛映忽然开始憎恨自己的懦怯和迟钝,白白浪费了那么多可以相伴的时光,如果自己可以勇敢一点,是不是他们之间至少会有一段甜蜜的日子。
此时此刻,他只觉得如鲠在喉,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握住韦原贴在自己脸颊上的手,摇了摇头,眼眶里的泪水再也盛不下,大颗大颗地砸落在韦原染血的衣襟上。
看到薛映摇头落泪,韦原仿佛了了一桩最重要的心事,脸上浮现出满足的笑意:
“我就知道,本衙内风流倜傥、文武双全……小薛你肯定不会讨厌我的……”
然而,他却感觉自己的视力渐渐变得模糊起来,眼前的一切都像是蒙上了一层浓重的黑雾,意识如同退潮般一点点被抽离,
“那小薛你能不能答应我,下辈子……嫁给我……或者……你娶我也行……”
这句近乎呢喃的请求,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薛映苦苦支撑的坚硬外壳,压抑的呜咽瞬间冲破喉咙,泪水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下。韦原虽然眼前发黑,意识模糊,但他清晰地听到了薛映崩溃的哭声。这哭声让他心疼极了,他家小薛前半生笑得太少,所以他不应该哭,应该多笑一笑才对。
“薛小映……你别哭了,本衙内好不容易才教会你笑的……你笑一个给我看看……”
薛映哭得更厉害了,但是还是听话地努力扯起嘴角,试图挤出一个笑容。韦原努力地聚焦视线,眯起眼睛看了看薛映,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短促、几乎听不见的轻笑:
“哈哈,笑得跟鬼一样……”
随后便头一歪,彻底陷入了无边的黑暗。
这句话薛映记得,当时韦原为了教他笑,让他想人生中开心的事,他当时回答没有开心的事。现在回想起来,他人生中最温暖明亮的时刻都有韦原的身影……如果没有了韦原,他可能真的再也不会开心了吧……
薛映死死抱住怀中失去意识的韦原,将脸深深埋进他冰冷染血的胸口,压抑许久的痛苦和绝望如同火山般爆发出来,化作无法抑制的恸哭。他将耳朵紧紧贴在韦原的胸口上,“咚…咚…”,极其微弱、缓慢、仿佛随时会停止的心跳声传进耳中,如同绝望中的一丝微光。他将嘴唇凑到韦原耳畔,一字一句,无比郑重地承诺道:
“韦原,只要你活着,我这辈子什么都答应你,你可千万要活着……”
回到大宋境内,韦原立刻被送进了当地最好的医馆,小景和医馆郎中拼尽了全力救治。那几日,医馆内时刻都弥漫着浓重的药香,小景熬得双眼通红,纤细白嫩的双手因为强撑着精神煎药而被不小心烫出了好几个水泡。王宽看着心疼,向郎中讨来治烫伤的药膏默默给小景敷上:
“你去歇歇吧,我替你看一会儿,再不然让医馆的人看着煎药也行。”
小景摇了摇头:
“煎药若是步骤不对或者时辰看不好,药性就无法发挥到极致,我怕医馆的人不上心。王大哥,你重伤未愈,又赶了那么久的车,更加不能操劳,否则会烙下病根儿的……”
她避开王宽的断臂处,主动靠进王宽怀中安慰他:
“你不必担心,我也就累这几天,衙内很快就会好的。”
各种名贵的药材被熬制成一碗碗苦涩的药汁灌下去,韦原的性命总算是保住了,但是什么时候醒就说不准了。
薛映虽然自己也带着伤,却没日没夜、寸步不离地守在韦原床前伺候着。在他心中,韦原就应该一直金灿灿的、无忧无虑的开心快乐下去,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像个假人似的躺在床上。他每天为韦原擦身、换药、喂食,动作轻柔得不像那个平日里挥刀如风的少年。
小景看着薛映日渐消瘦的身形,十分担心他在韦原醒来以前自己就先熬垮了。几次劝说无果之后,王宽提议在韦原床边放一张软榻,这样薛映至少可以躺着休息,这才让薛映有了一点病号该有的样子。
这天薛映吃完晚饭,照例给韦原的伤口换药。薛映小心翼翼地解开绷带,生怕弄疼了他。韦原从小金尊玉贵的养大,皮肤本来就又白又细腻,加上受伤失血,皮肤就更加苍白了,在烛光的照耀下更是如同玉一般,到不似真人了。
薛映的手突然顿住了。往日不管在哪,韦原的睡姿一直都是四仰八叉,现在这样板板正正的躺着,让他在恍惚间觉得韦原好像变成了一尊玉雕,会这样永远安安静静地躺在床上。直到看见韦原胸口微弱的起伏,薛映才从这种可怕的幻觉中挣脱出来,随即一股莫名的恐慌涌上心头,拿着布巾的手都开始颤抖起来。他害怕极了,害怕韦原会一直这样沉睡下去。
收拾妥当,薛映抱着刀侧躺在软榻上,看着韦原刀削般的侧脸却怎么也睡不着。窗外传来阵阵虫鸣,更显得屋内寂静得可怕。刚才那股不安感又弥漫上来,他再也忍不住,轻手轻脚地爬上韦原的床榻,小心翼翼绕到他没有受伤的一侧慢慢躺下,将耳朵贴上韦原的胸口。
“咚咚,咚咚,咚咚……”
从韦原胸腔里传来的心跳声像是最能让薛映安心的摇篮曲,终于驱散了他内心的恐慌。他贪恋地听着这声音,终于撑不住疲惫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