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厢内,薛映坐在软垫上,小心翼翼地把韦原搂在怀中。冷风吹起车帘灌进车厢,寒意在狭小的空间里弥漫,他感觉自己怀中的身体微微发着颤。
“小薛,我有点冷……”
薛映低头看见韦原已经脸色青白,嘴唇也褪尽了血色,一颗心猛地揪紧,他慌忙想要脱下自己的外衣给衙内盖上。
“别脱,”
韦原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声音虽然虚弱却透着坚持,
“我就是有点冷……你身上也有伤,不穿外衣真的会被冻死的……”
薛映不听,眼看着又要动作,韦原握着他手腕的力道加重了几分,急切道:
“你脱了这衣服,我也不会穿的!赶紧把衣服穿好……”
薛映终究拗不过他,怕韦原因为挣扎而牵动伤口,反而会流血更多,只能乖乖地停了手。他退而求其次,将自己的外衣敞开,尽可能的包裹住韦原,把他紧紧抱在胸前,试图用自己的体温去暖他。
韦原的鼻尖贴着薛映的脖颈,再次嗅到了薛映皮肤上熟悉而独特的气味,那是一种淡淡的、夹杂着阳光的奶香,此刻还混杂着尘土与血汗的味道。几人经过浴血奋战,身上都脏得很,可薛映身上的气味却奇异地让韦原感到无比安心。他一直都很喜欢薛映身上的气息,总会让他想起小时候在太尉府里看到的那只翻着绵软的肚皮、慵懒地晒着太阳的小奶猫。
也许是因为失血过多,也许是因为马车太晃,韦原开始有些不清醒起来,头脑里的思绪乱飞。他迷迷糊糊地想,薛映沐浴过后,身上的气味还会染上皂角的清爽香气,那样会更加好闻。在秘阁时,他一直睡在薛映身旁,因为睡姿向来不老实,经常半夜醒来发现自己八爪鱼似的搂着薛映,那时鼻尖充斥的就是这种好闻的气味。这样柔软的味道,一点都不符合薛映刻意展露出来的冷硬形象,就像他平时刻意压低,却总是在着急时暴露出来的奶乎乎的声音一样。
薛映感觉到韦原的身体抖得更加厉害,不知道是因为疼痛还是寒冷,便又把他往自己怀里箍了箍,柔软的面颊贴在韦原的额上,带着哭腔奶声奶气地嗔怪道:
“你为什么要冲出来!你又没练过武,一点内力也没有,你知不知道受了这一剑你可能会……会……”
那个可怕的、代表了永别的字眼,像沉重的石块一样堵在薛映的喉头。他从来没见过韦原受这么重的伤、留这么多的血,向来不信鬼神的他第一次如此恐惧,害怕自己说出那个不吉利的字便会一语成谶。
反倒是韦原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反过来安慰他:
“你不是说过嘛,只要你活着,我就不会死……所以我才不会让这一剑捅在你身上嘞……”
他喘了口气,喉咙里因为有血,随着呼吸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更何况,不能光让你保护我呀,我也想帅气一回……当年在祈川寨,我刚赶来就看到那一柄长矛扎在你身上……当时我就想,我能早点来就好了……以后断然不能让这样的场景再出现第二次……”
薛映的心像被攥住一样胀痛,他恨不得自己身上多出十个窟窿,只求韦原可以恢复如初。韦原不知道他的想法,依然强撑着精神在他怀里絮叨:
“你明明比我小一岁还多,却受过那么多伤,过过那么多苦日子……真不应该啊……”
薛映感受着韦原越来越凉的体温,仿佛自己的心也坠入了万年冰窟之中。巨大的恐惧攫住了他,薛映忍不住冲着在马车前室赶车的王宽和小景大喊:
“把车再赶快一点啊!再快一点!”
奶乎乎的声音因为焦急而变得沙哑。
马车前室,王宽紧握着缰绳,额头上因为着急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听到薛映焦急的喊声,他咬着牙又狠狠往马屁股上抽了几鞭子。一时间马车颠簸得更加厉害,车厢晃得好像快要散架。
小景努力稳住身形,侧身用帕子替王宽擦拭额头的汗水,生怕他出汗后着了风寒:
“王大哥,你要是累了就换我赶一会儿车……”
王宽转头对小景露出了一个安抚的微笑:
“没事的,我还能行,待会儿等我累了你再替我。”
小景这才稍微放下心来,重新专注地盯着前方崎岖的道路。
车厢内,韦原勉强打起精神:
“你别催他们了,本衙内命大着呢……也不看看我是谁,我爹是谁,阎王都不敢收……咳咳咳……”
薛映知道韦原是在强撑着安慰自己,鼻尖一酸,眼眶瞬间红了。
韦原只觉着寒风像是化作无数细小的冰针,穿透了马车的车壁和厚实的外衣,直往骨头里钻,而自己的意识和力气似乎也随着体温和血液,正在一点点流逝,只有薛映胸口传来的心跳声和剑伤阵阵撕裂般的剧痛提醒着他自己还活着。
“这辈子能碰到你们,真好……元仲辛、王宽、赵简……他们三个一个比一个精,一个比一个有背景,谁也欺负不了他们……小景有王宽护着,也没人敢欺负她……”
韦原的声音像梦呓一样,很轻,
“只有你……傻乎乎的,还总是冲到前面要保护别人……以后没有本衙内护着你可怎么好啊……以前,连你家汤饼铺子都是本衙内罩着呢……”
韦原忽然很想要再看看薛映,再摸摸他的脸。于是,他积攒起全身的力气,艰难地抬起手臂,颤巍巍地去够薛映的脸。本来他还在担心薛映会躲,没想到薛映伸手覆上他的手背,带着他的手贴上自己的脸颊,甚至很乖地挨着韦原的手心蹭了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