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话一出,屋内顿时陷入寂静。
冬日阳光洒在窗边,不远处偶尔传来下人扫雪的声音,府邸中一片祥和。
但这时,李肃眉头紧皱,负手而立,思索着文惜月的话。
无言许久后,他终于开口,但没有直接回答文惜月的问题,而是沉沉说道:“女官制度建立并非易事,想要废除同样不易。”
”这会涉及大规模的官职变迁,而且会极大影响民生,陛下就算有这个想法,但未必能够顺利实施。我可以断言,十年内几乎不可能做到这件事。”
李肃看向文惜月,继续沉声道:“十年会有很多变数,朝局情况、边境战事、天灾人祸……这些都可能会改变陛下的心意。世间之事充满意外,甚至陛下能不能活到十年后,都犹未可知。”
“惜月,你不能为了一件不确定的事,白白牺牲自己的一切。”
李肃多年在官场浮沉,他也有自己的为官之道。
朝堂中大部分的事,只要没有到最后一刻,便都会有变数。他深知,即使自己作为刑部尚书,但还有很多无法预料的事,也无法控制事情的发生和走向。
李肃接受所有变化,不会处处较真,也不会为了一些未定之事而日夜忧心。
面对如今的朝局,要是文惜月和李娴有能力考中女官,李肃便会尽可能托举这两个孩子,让她们走到更高的位置。
要是来日出现了变故,比如取消了女官制度,或者他自己出现了意外……
李肃也早已和一些人打过招呼,并且备下足够的钱财,可以为文惜月和李娴兜底,保证她们一生衣食无忧。
和李肃聊完后,文惜月没有多在李府停留。
她和李伯母、李娴打过招呼后,便和萧晏一起坐马车回定远侯府了。
午饭后,文惜月对萧晏复述了长公主的话,并且将李肃今日之言同样告诉了萧晏,她没有任何隐瞒。
一整个下午,侯府书房里都安安静静,没有任何声音。
文惜月坐在书桌前,看着眼前的笔墨纸砚出神。萧晏则坐在窗边,久久望着远处的高山,静默无言。
两人都在沉思着很多事,脑中的思绪复杂又混乱,心里满是沉闷和不安。
到底应该怎么办……
之前是当朝相国,他们尚且可以搏一搏,为亡者讨一个公道。
但仅仅是扳倒崔相国,文惜月和萧晏就已经拼尽全力,好几次都险之又险,差一点就功亏一篑。
如今,他们要面对的仇人是皇帝。
皇权至高无上,几乎如同一座无法逾越的巍峨高山,而他们身后则是充满痛苦和仇恨的万丈深渊。
随着夕阳的光斜照入屋内,房间里的东西都仿佛披上一层淡淡金纱,窗外是漫天晚霞。
夜幕即将降临。
“萧晏。”
文惜月先开了口,轻轻喊了声他的名字。
萧晏立刻转头看向文惜月,声音尽量温和:“怎么了?”
文惜月已经有了决定,平静道:“我想继续为我爹娘报仇,我也想为天下女子再争一争。”
萧晏心中顿时更加沉重。
但他并不意外,知道文惜月肯定会迈出这一步。
“你真的想好了吗?”
文惜月沉默片刻,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你还记得在陵州官府的事吗?”
萧晏:“记得。”
文惜月顿了顿,转头看向窗外,平静说道:“那日我和宋州丞的的遭遇,其实从不罕见,甚至是常事。”
“女官升迁极难,女子似乎总是更容易被轻视、被人用粗俗的言行对待。”
她的声音像是叹息:“世道不该是这样,如今陛下已有废除女官之心,一旦他真的成功这么做了,女子的出路只会越来越少,直到永远被困在宅院中。”
文惜月说着,又想起了绍炀皇后。
“绍炀皇后容貌明艳美丽,本是臣妻,因在宴会上被荣哀帝看中美色,便被强迫入宫为妃,可是前朝正史却记载,她是主动勾引、魅惑君上。”
“她为了护住家国,殚精竭虑数年,最后却被冠以妖后之名。”
文惜月似是嘲讽地笑了笑:“绍炀,好内怠政、逆天虐民曰炀,绍字本为承续大业之意,但用在末代当权者身上,却是一种讽刺。”
“可是荒淫无道、昏庸无能的皇帝,却得到了哀字为谥号,像是为他惋惜一般,仿佛一切过错都是绍炀皇后所为,荣哀帝不过是被蛊惑的可怜人。”
“我爹娘不过是将事实说出,想要为绍炀皇后正名,竟然就惨遭杀害。天子难道就能凭自己的喜恶而随意杀人吗?”
文惜月每次说起父母之事,语气都有些激动。
她深呼吸一下后,尽量控制情绪,语气冰冷平淡:“是陛下不仁不义在先,既然如此,那就换一个皇帝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