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后悔……别让既定的事实困扰自己。)
他的话像是泛泛而谈,又意有所指,
"Choices have consequences."
(每个选择都有后果。)
你夹着烟的手指微微一僵,愣了片刻。
你知道他在说任务里仓库中的那件事,那个……死在你手中的那个孩童的父亲。
你吸了一口烟,轻声说,
"...Thanks. For tonight... at the table..."
(……谢了。今晚……酒桌上……)
你并没说完,Ghost就轻声打断了你又有些下坠的思绪,
"You did good back then..."
(你当时……)
Ghost的声音更低,
"Better than my first time. A hell of a lot better."
(已经做得很好了,至少……比我第一次时……要好。)
你皱眉回头看向他,有些不适应。
今天Ghost和Keegan都是怎么了,这才喝了几两酒,就开始走心了?
估计,他们醉酒后酒品都相当一般……
也许,有些情绪,只有借着七分醉意,才敢流露出三分吧。
无论是认可、还是关切,那些他想让你知道却一直没机会表达的那些话,就这么迫切的冲出了口,
"Back then, I almost thought—"
(当时,我差点以为……)
" Back then, the cool-headed, reliable Lt. watching my six. I remember. No need to keep reminding me."
(当时多亏了你,多亏了冷静可靠的Lt.帮助。我记得的,不用总提醒我。)
你挑眉打断了他。你对他接下来的可能说出的话感到无所适从的局促。你眼神一暗,随即又挂上那副惯用的轻松笑脸,试图将话题引回安全的领域,甚至用胳膊肘轻轻撞了一下Ghost的手臂,
"Guess I used up all my luck just getting assigned to a solid team like you lot."
(看来我的运气,都在遇到你们这些靠谱队友的时候用光了。)
你举了举手中的火机,像是举杯。
Ghost的话被你打断了。
他原本想说,‘当时,差点以为……要失去你了。’
差点,就失去了那个他才明晰了那份心意的载体,那个刚刚在他心里播下种子又扎根的人。
Ghost看着那个冰凉的金属方块在你灵活的指尖旋转,开合,看着你在变幻色彩的霓虹灯招牌下显得有些朦胧的笑意,他无视了你的逃避,再一次认真道,
"YN. If you want to talk about what happened..."
(YN,如果,你想聊一聊那件事……)
谁知,你却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立刻打断他,
"Wait... what, Lt.?... Putting me in for another psych eval?"
(等等……怎么,Lt.?……又要给我申请心理评估了?)
你在心里飞快地权衡着,虽然现在自己的症状可能还并不足以被确诊为PTSD,但是……和他这个一切以队伍安全为先的副队长讨论自己可能存在的PTSD风险?让他手握可能随时将你踢出一线的理由?
呵呵,那也太荒谬了。
但你没有看到他面具下因你刚才的话瞬间暗淡下去的神情。
"I can handle it myself."
(我可以自己处理好的。)
你收起笑容,强调道。
Ghost沉默了,烟雾在他周围缭绕,久不散去,好似轻柔吹拂着的夜风的此时独独绕过了他。
他看着前方漆黑的夜色,
"No one expects you to... handle everything alone..."
(没人要求你……什么都必须自己处理……)
他的话似乎没有说完。余音悬在你们两人之间,徒留耐人寻味的缺口。
你突然意识到……
你们之间,似乎从未有过这样平和的交谈,像此刻一般,只是闲聊。
不知从何时起,Ghost 不再以那种拳拳到肉的方式回应你的讥讽、不满与怒意。好像上次在撤离皮卡的车斗里,他面对你喷薄的怒气,也只是淡然的承接住了你的那份难以自控的激愤。
是这次播种任务开始的?还是更早之前?
你没有留意,也记不清了。
但他如今,似乎已然变成了一团棉花、一个软垫,就这样平和的,吸收你所有的尖锐,报以这般平静。他那个骷髅面具下的眼窝,此时就像两个沉默的深潭,你所有投进去的情绪,不论是石子是风雨,都只被温和地接纳。
面对这份近乎温柔的平和,你的回应却倍显生疏,大约是超乎了你处理战友情谊的程序。
你将视线投向别处,并没有再接话回应,只是沉默地抽着烟,看着街道尽头,等待着Keegan的车灯划破那片拐角的黑暗。
夜晚的凉意似乎更重了。
*
Ghost和她并肩站着,余光无声地追随着她的动作。
他看着那枚带着可笑的沙鼠的打火机在她指间翻转,金属外壳偶尔捕捉到远处霓虹的一星光芒,又迅速隐没在她灵活的指缝间。她叼着烟,吸烟的动作并不急躁,带着一种惯性的慵懒节奏,吸入,停顿,再缓缓吐出,烟雾模糊了她脸上那种惯常的玩笑神色,也模糊了他们之间短暂拉近后又迅速回归的安全距离。
她像一幅动态的剪影,牢牢钉在他的视野里。
他原本还想说些什么,那句“没人要求你什么都自己处理”之后,或许可以再多一点关心,多一点试探……
Ghost将未尽的话语与那份几乎要破茧而出的情愫,一同随着烟雾深深吸入肺腑,再缓缓吐出,消散在寒冷的夜气里。
他早已经无法再欺骗自己,内心深处那份因她而起的躁动与渴望,早已超越了队友的界限。
他想要靠近她,更是想剥开她层层令人无端恼火的伪装。读懂她笑容里的疲惫,触碰那个外壳下的柔软……
他更想要她的目光为自己停留,想要她的心为自己悸动,想要,从身到心……拥有她。
这欲望一旦明晰,便如野火燎原,再难遏制,几乎冲破他引以为傲的自制力。
然而,这份渴望越发清晰、强烈,想要的太多,反而让他寸步难行……他越发无法轻易宣之于口。
他们是队友,是彼此托付性命生死与共的战友……这重身份,既是纽带,也是天堑。
这个女人对他是什么态度?始终隔着一层若有若无的屏障,是带着刺的玩笑,是一视同仁的尊重,当时在仓库里……那一点点流露出的依赖……也转瞬即逝了。
席间她那句“伴侣若是另一个从战场下来的军人,会让人一辈子都摆脱不了战场的阴影”更像一记尖刀,精准地刺破了他心底刚刚鼓起的希望。
他回想她之前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
关于未来伴侣不会是“另一个军人”的论断言犹在耳,交浅言深的试探又被她玩笑打断……这些都像细小的刺,扎在他心头,持续绵密而真实的闷痛。
他不知道自己对她而言,会不会,能不能……成为一个例外……
他毫无把握。
这个坚毅、固执、有时又显得过分独立的女上尉,她的心扉是否留有一丝缝隙,能让他这样的人挤进去?
但现在看来,答案似乎是否定的。
他已经可以预想到自己的真心交付会被她用插科打诨的方式将一切定义为玩笑,然后迅速拉开距离。
而之后呢?任务中如何自处?如何面对那不可避免的、万劫不复的尴尬?如何面对她,面对Price,面对整个队伍?
每一次眼神交汇都可能成为煎熬,每一次战术配合都可能掺杂不止一份的多余情绪。他无法想象,当任务指令需要绝对信任与默契时,两人之间却横亘着无法言说的隔阂,那将是何等糟糕的局面。
冲动,是情感的坟墓,更是战场的毒药。
他不能,也绝不允许因为自己的私人情感,去破坏这支小队历经磨合才形成的、脆弱而珍贵的平衡与信任。
Ghost的视线落在YN带笑的侧脸上,那个数次让他心跳失序的笑容。但此刻,却如同一捧冷雪,骤然按熄了他心底所有因酒精和夜色而蠢蠢欲动的念头。
他是Ghost,更是O7的副队长。
Price将队伍的秩序与安全交予他手,这份责任重于泰山。他要为所有人的安全负责,包括她,也包括自己。他要负责的,远不止这一段尚未启齿、便开始灼烧五脏六腑的心动。
他是Ghost,更是战场上的幽灵。
他习惯独自行动,也善于等待,更不畏惧蛰伏。他擅长绝境中捕捉那一丝逆转战局的光亮。
感情,或许也是如此,他这样想。
他不会,也不能贸然出手。这无关胆怯,而是战略。
他需要等待,或者,去创造一个契机。
一个如同在劣势战局中寻找反击点般的契机。一个能打破现状、跨越所有阻碍,而不至于让一切崩盘的,绝佳战机。
这需要计算、耐心,以及一点运气,才能逆风扭转整个态势。
但,巧了,他最擅长这个——潜伏,观察,寻找弱点,一击制胜。
他收回了目光,将指尖未抽完的半支烟摁灭在旁边的沙箱上。
……
*
你并非毫无所觉。
你必须承认,当Ghost靠近时,当他俯身就着你手中火苗点烟,距离近到能感受到彼此呼吸的瞬间,你的心跳确实失了节奏。他举手投足无意间散发出的那种危险与可靠奇异融合的特质,带着男性独有的压迫感和沉默力量,屡次让你内心难以抑制的悸动……
但你也很清楚,这种感觉更多是源于生物本能的对强大异性的吸引和反应,是一种荷尔蒙驱使下的生理共鸣,而非经过理智思考的真正的喜欢或爱意。
任何一个自己并不反感、甚至略有好感的具有性吸引力的异性,在那样暧昧的距离下,都可能引发类似的生理信号。
你欣赏Ghost作为军人的能力和作为队友的可靠,也承认他确实拥有一种对异性而言难以忽视的原始魅力,但对Keegan也有……甚至极限暧昧下,对Soap、Gaz甚至Price也都未必不会产生类似的波动。
感受归感受,不必过度解读。
毕竟,你肩上有更重要的使命。
一个从你加入这支队伍开始就如影随形的,那个巨大而危险的谜团,远比此刻这两个因为酒精而显得有些行为越界、态度暧昧的男人所带来的困扰要沉重得多,无论是步步紧逼的Keegan还是突然走心的Ghost…
那些,才是你真正需要集中精力去应对的挑战。
想到这里,你心底那点因为Ghost刚才的话语和靠近而产生的涟漪,渐渐平复了下去。你最后看了一眼Ghost站在夜色中沉思的身影,脸上露出一个释然的轻松笑容。
Keegan把车开过来了,停在路边,众人靠拢。
你经过Ghost身边拉开了车门,大大方方地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
"Quit overthinking it, Lt. I'm officially part of Oscar-Seven now. Still trying to figure out how to boot me?"
(别琢磨了,Lt.。我已经正式加入O7了,现在再想怎么把我踢出去?)
你挑眉,用一种‘你奈我何’的狡黠故意拉长了语调,
"Tough luck."
(难咯。)
你最后留给他一个明亮的笑容,不再看他可能的反应,就转身钻进了车厢,融入了车内的光影与其他几人喧闹的聊天声中。
*
Ghost沉默的看着那个转身上车的背影。
他已经完成了对这份感情的战略部署,不动声色的在心中划下了界限。
他是副队长,是影子,是保护者。
直到时机成熟、契机降临,又或者……直到那份感情在漫长的蛰伏中自行消散。
在那之前,他会继续执行这个也许漫长、且无定期的……潜伏任务。
他会潜入黑暗,继续做一个……幽灵。
*
Ghost似乎醒酒了,恢复了平日那副应对自如的姿态。他紧随你后钻进了车子,在 Soap旁边的座位落座,随手关上了车门,
"Relax, Captain. Returns require justification."
(放心,上尉。退货需要理由。)
他补充道,
"...So far, you meet standards. Aside from your wallet's shite luck."
(……目前看来,你除了钱包运气差了点,还算合格。)
这话引得众人一阵哄笑。
你一愣,手指摩挲着那个火机上表情有些呆傻的沙鼠浮雕,也笑了起来。
窗外飞速掠过夜景,O7小队的车内一如往常的喧闹着,驶向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