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子落定,不偏不倚,恰好压在黑子唯一的那条生路之上,棋局之势逆转,黑子如被困于笼中,再无出路。
王勉怔怔望着那枚白子,仿佛被一剑穿心,喉头一甜,竟喷出一口鲜血,洒落在棋盘之上,将数枚棋子染得猩红。
“你瞒得过外人,却瞒不过我。修道之人,最忌心口不一。你言语闪烁,连眼神都开始躲闪,”九灭起身,衣袖一拂,将棋盘上的血迹抹去,“你的心魔早已生根发芽,若不斩断,迟早会被反噬。按照宗规,应当废去你修为,镇压地牢之中。看在你苦心经营本宗数千年的份上,废去你修为后,你便去为师的空间域里面壁思过吧。”
王勉仰头望着九灭,双唇颤抖,忽而低笑起来,笑声渐渐变得癫狂,“哈哈哈!……师父!你说我心魔已生?可你曾想过,这心魔是从何而来?都是你!……都是你亲手种下的!”
他抬手拭去唇边血迹,直勾勾地盯着九灭,“我和灵风同日拜师,同时修道。为何他处处都能得到你的赞许,而我,却永远只能站在阴影里?明明我是大师兄,可旁人眼里,都只有灵风那个刀痴!连洛英师妹……都更倾向于他!不公平!……一切都是因为你们的不公平!我不甘心!我不服!我只想得到众人的认可,我只想做一个有用之人!有何不妥?……有何不妥!!”
九灭闻言,眼眶微微泛红,终于动容。
“不公平?偏爱灵风?……你们三人皆是我的亲传弟子,无论是功法还是修炼资源,我从来都是均分三份给你们,灵风有的你也有。你缺的从来不是这些物质,而是一颗安于修道的本心。”
他凝视着网面扭曲的面容,“你总说我偏心,可你又曾知晓,灵风为了你做过什么?你们初入我门下不久,灵风便独自一人下山,去寻你亲友踪迹。待查清你父母惨死于人牙子之手,而你则是被人牙子掳走贩卖,他怒发冲冠,孤身杀入贼窝,沐血三日,斩尽恶徒,身负重伤归来。他在你的家乡为你父母立下衣冠冢,代你焚香跪拜。此事他未曾向你提起,不过是因为你曾说,你痛恨你家人。”
王勉笑声戛然而止,脑海中浮现出那一日的场景。
那日,风雪漫天,灵风浑身是血地倒在他身前,背上一道贯穿伤几乎将他劈成两半,而他当时却只是冷冷瞥了一眼,便转身离去,嘴里还说着“又出去惹事”。
“你恨他夺你宠爱?”九灭缓缓落座,嗓音破天荒地染上一丝疲惫,“我传你的《太虚诀》是我毕生所悟的至高心法,连灵风都未曾习得。可你却让我大失所望,你习此心法却仍心存嫉妒,意念纷杂,何谈悟道?”
王勉呼吸急促起来,终于支撑不住,跪倒在地,双手捂脸,指缝见溢出压抑的呜咽声。
九灭闭上眼,轻叹一声,“我太懂你了。你以为,只要够强,就能得到所有人的认可。”
“不是么……”王勉喃喃,“宗内弟子见到我无一不是躬身行礼,恭敬唤我一声‘宗主’。即便是在外头行走,只要亮明身份,也总有人趋炎附势、奉承巴结。”
“可他们是真心的吗?”默然良久的石离九终于开口,语气中透着一抹沉重,“宗门弟子敬畏你只因你的地位,外人巴结你只因想从你身上得到些许益处,只有师父和我和灵风师兄始终将你视作家人。”
“家人……”王勉痛苦地闭上双眼眸,眼尾淌下两行清泪。
“你可知我为何执意要让你当这宗门?”九灭凝视王勉的目光中多了几分柔和,“你从小流落在外,孤苦无依,受尽委屈和冷眼,心中所求便是能够自保。我收你为徒,见你聪颖过人,机变无双,便知你有担当之资。我授你宗主之位,不是要你成为高高在上的统治者,而是希望你不再将自己的内心继续锁在牢笼里,而是主动走出来,成为灵风和洛英的依靠,共同守卫这个‘家’……可你呢?”
王勉倚在廊柱上,身躯微微颤抖,仿佛被抽去了全身力量。
良久,他微微抬头,脸上泪痕已干,可双眸仍是通红。
“家人……家人……”他不断重复,“究竟怎样才算是家人?”
他又笑了,不再癫狂,只是带着酸涩,笑中带苦,这一瞬,多年束之于高阁的自尊心彻底融化。
“原来我错了,一切都错了……我曾以为,只要我站得越高,你们就会多看我一眼,像看灵风那样,带着欣慰和骄傲。可我错了……我一直在往上爬,可离你们却愈发远了。”
他撑起神奇,摇摇晃晃站起,目光扫过九灭苍老地面容,扫过石离九沉默的侧影,最终望向远方。
那个方向埋着灵风的一把残刀,他的墓碑孤零零地立于山巅。
他忽然咳出一口淤血,染红了前襟。
“师父,”王勉双膝跪地,重重叩首,额头触地发出“咚咚”闷响,“弟子错得太久,无法挽回。还请师父赐我一死!”
九灭并未去看伏地的王勉,只是仰首望天,残月如钩,寒星数点,他心中那片故土好像一点一点变得荒芜。
“赐你一死?”石离九攥紧拳头,猛地站起身,大步迈向王勉,“你死了,灵风师兄就能回归吗?我徒儿洛丝亭和温言就能苏醒过来吗?”
她一手狠狠揪住王勉的前襟,“我要你活着!我要你跪在灵风师兄坟冢前,日日诵经,夜夜忏悔!我要你永世活在这无尽的愧疚之中,用余生去赎罪!”
九灭的目光终于落王勉苍白的面容之上,“阿英,松手,我还有话要问他。”
石离九松开手,后退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