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度登上这座比弗利山别墅的正门台阶,荷西脚步分外沉重——上次造访时,他要处理的还只是一枚戒指引发的揣测,而现在……
只是想了想,他的胃袋就神经质地痉挛了一下。
来开门的洛伦也肉眼可见地精神萎靡。
“他在……?”荷西问。
“健身房。”
这栋房子的健身房一面墙打通成回廊,正对后花园。院子里的柠檬树和橄榄树终年常绿,在阳光中随风悠然摇曳。
不知情的人恐怕很难想到,面对着这景致慢跑的人正处舆论漩涡正中。
荷西踱到跑步机边,略过问好:“你的固定运动时段应该早就过了。”
多里安没有减速,瞥了经纪人一眼,说话时气息平稳:“我今天白天的现场行程都取消了,不能随意离开这里,也不能上网。除了看书和运动,我好像根本无事可做。”
他朝着前方抬了抬下巴:“还是说,你希望我从现在开始学习园艺?”
“你现在受到的所有管制都是你自身行动的后果。”荷西淡然回道。
多里安没反驳,但脸上也全无反省之意。
“隐瞒舆情风险,还临场发挥制造出新头条……”荷西按捺住揉眉心的冲动,冷着脸提醒,“严格来说你已经违反了代理合同中不止一条条款,公司完全可以收手,让你自己收拾眼下这个烂摊子。”
多里安笑了一声:“但很可惜,你们还不舍得放弃我带来的收益。”
“多里安,这不是在针对你,我已经尽我所能,否决掉了一些更不讲道理的方案。”荷西脱力地在廊下长凳上坐下。
多里安没看他,调低跑步机速率,过了片刻才说:“我知道你已经为我做了很多。谢谢。”
对方陡然正经起来,荷西反而不知道怎么回应了。
“咳,总之,我今天过来主要是提醒你,后天晚上的纽约首映礼,不能再有任何的‘意外事件’。”
多里安扯了扯嘴角。
荷西怕他听不进去,着重强调:“有些人会故意把话说得很难听,试图激怒你,那种情况下,最明智的做法仍然是沉默。你也明白的,你表现得越在乎,媒体越兴奋。”
“就像嗅到血腥味聚拢过来的鲨鱼。”多里安挖苦道。
“很准确的形容。我知道这很困难,但请你再忍耐一下,别再给他们攻击你的切口。”
多里安垂眸:“我尽量。”
“不是尽量,是务必,”荷西呼了口气,“好在首映式之后阿利雅就会离开合众国,只要没有新的实证,再来几个别的娱乐头条,公众很快就会对这件事失去兴趣。”
多里安猛地按停跑步机。
履带吃力地减速,又滚动了一小段,而后,周围彻底安静下来。
“她要走?”
荷西惊异地一顿:“爱丽丝……她的秘书爱丽丝是这么说的。”
“什么时候说的?”
“就昨晚。”荷西察觉了什么,谨慎地没有追问。
多里安伫在静止的跑步机上,慢跑的热度尚未离开身体,某种黏腻而沉重的凉意却已经缓慢包裹住他,阻断内啡肽带来的平和幻觉。
昨晚他和阿利雅也视频通话过。她没提这件事。
但他们每日例行通话时谈论的事本就越来越少。和他们聊天页面上的句子长度一样,文面缩短到一眼能看全,内容也逐渐浮于关怀的言辞。
——你那边怎么样?还好,老样子,你呢?我这里也差不多。同样的意思,换一种说法再来一遍。
其实他这里也有很多没和她分享的事。毕竟,说出来只会徒增对方的负担。阿利雅应该也是这么想的。
可这种欲言又止的静默才最折磨人。
也似曾相识。
那个夏天阿利雅去而复返之后,那缓刑期般的十三天,就包覆在这种悬而未决的沉默里。
从皇冠酒店门前的车站回到周租公寓的那一路,两人都没开口,只是紧紧地抓着彼此的手。
但多里安还是觉得她立刻就后悔了。
步入光线昏暗的电梯轿箱,上六楼,打开浅灰绿色的公寓门,阿利雅停在门外,看上去茫然又困惑。
好像直到这一刻,她才意识到自己做出了怎样无可理喻的决定。
多里安松手,她过轻的行李袋闷声落地。他把她扯进玄关,俯身找到她的嘴唇,试图用热烈的吻驱赶任何离开的念头。
阿利雅不知所措地僵了须臾,随即环住他的脖子,有如落水者拥抱浮木似地贴紧他,回应他的激情中透出孤注一掷的绝望。
她真的把一切押在他身上了吗?她之后具体准备怎么办?
他不知道,不确定,甚至不敢问。
两人独处的时间变得有如无人区死寂,仿若一个怪诞的梦境,到处是不能碰的机关,一旦触发就是结束。
于是就连因为出门是否要多穿一件外套而起的争执,都会唐突地熄火。双方默契地各退一步,但感觉上他们只是继续原地踏步。
像要证明什么,又或是抓住什么,那些安静得让人不安的下午、夜晚、清晨,最后都用彼此的身体填补。
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也恰如其分,他们的开端原本就并不纯洁、充满欲望。
既然一旦开口就会有所隐瞒,那么至少在那些亲密无间的时刻,他们对彼此完全诚实:
他所有埋藏心底的恼怒和怨恨,那些让她尖叫流泪的‘惩罚’,她全都接纳;未来悬而未决的焦灼折磨他,他于是也学会用相同的方式报复回去,让她快要融化、但又无法真正融化,始终停在差一点的致命程度,直到她忍受不住求他。
多里安隐约感觉到,在这件事上,阿利雅有意把控制权完全让给他。
然而即便是这样的掌控也更像是一种幻觉。
只需要她颤抖着喘息,一遍遍叫他的名字,他就会轻而易举地迷失,予取予求。他不知道那种状态下的自己是什么表情,但那些时刻,看着他让她无疑痛苦。但她总还是看着他,无论她的神色有多悲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