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簇之上,半节树枝被扔进去,烧得啪啪作响,翻滚的热气模糊了闻轻卿的神情。
此刻,她和管骁正在一面陡峭岩层的最下方,刚好凿出块能供火燃烧的土坑。
管骁拿着短剑,来回戳动,带起火星溅到闻轻卿的制服上。
她瞧了下袖飘带的洞:“我真是蠢了,才听你的话,白天用镰刀砍树,晚上还跟你一起搭伙休息。”
“确保生存率,不能单独行动,”管骁手贱又戳了两下火,“今上午遇见天狼和超高级现身之后,到现在快十二小时过去,没一点动静,0号也是,他真能安安分分躲起来吗?”
“疯狗这会儿也不知道跑哪去了,按他以往的作战习惯,都是直杀大boss。”
“之前就有传闻说他六岁被家人抛弃,丢进狗市的烈犬窝自生自灭,结果把里面搅得天翻地覆,认了一只藏獒当妈逃走了,后来再能查到的消息,就是十六岁觉醒,进入圣所,说他群居性差,我没信过,但我这火烧这么久还不来汇合……”
闻轻卿倒是没那忧心,撑着头:“作战配合,S级之间都烂得一个样,没人想听令服从,各有想法,就今天你稍微……咳,他今晚要是还集合不了,明早大行动,就不管他了,少一个S级,也不一定是坏事。”
“不过,如果那东西是被无名之物自然辐射而生的超高级的话,可就罕见了。”
正好管骁也是同样的想法,便没怼她,猝不及防想起向导幻境里的经历,越想越不对:“嘶,幻境只是退回记忆,为什么一年前的你也没认出0号?”
他这话问的好笑,闻轻卿险些没憋住:“我为什么非要认出他?那年0号的宴会人家可没去,再说,我忙着收拾刚拿到手的四塔,找闻启元那个死人,也没闲心参加,问题不在你身上吗?去了也认不出。”
管骁顿了顿,不知道想起什么,脖子带着耳朵一红:“我是去了,但我那个时候又没完全继承五塔,在车场给我爸妈当专属司机,围着门口里三层外三层的人,就瞟了眼窗缝,跟没看一样,谁能认出来?”
夜晚太冷,闻轻卿没动力回怼,就看管骁锁着眉心,思忖许久,也没说出一句话,她开口问道:“有什么不对吗?”
管骁思路断掉,没抓住一闪逝去的警觉:“……那倒没有,只是认为——”
轰!
峭壁震动,树枝摇摆晃下几摞雪,砸在他们脚边。
嗷呜!
狼吼兽吠,撞破石面滚落数块碎石,啪地掉进火堆。
闻轻卿和管骁对视一眼,情不自禁地同时道:“是疯狗!”
“我去了,疯狗敢一个人偷偷玩这么刺激?不集合,真背着我们单挑超高级?太不厚道。”
管骁抽出双剑,发现左手少一个,目光定到火堆上串着鱼的另一把,干脆捡起:“那我们也战!”
闻轻卿还没说话,管骁三下五除二上了悬崖,朝着最高处奔去。
“跑那么快,满脑子打打杀杀的莽夫。”
军靴一踢,一团雪滚到火焰上,带着红光瞬间熄灭,周围又变为寒冷的风拂面。
闻轻卿甩起肩袖上的红飘带,随风吹开的,是两个金色的绣字。
——“启元”。
唰一道锁链穿过,锥头从中撕裂飘带,铛一声刺进峭壁缝里。
闻轻卿一惊,迅速转身,面朝堆叠矗立着松树林,握紧镰刀:“0号,出来吧,别躲了。”
“我最初的打算也是今晚找你做个了结,不然要是等明天成功速通未知迷雾,那可就难抓住你了,你敢避开管骁,亲自来找我,也算合我心意。”
她的话音在林间回荡。
好一会儿,顾清时才从深处的阴影里走出,步伐慢到有种说不出来的怪异。
离远了还看不出,这距离一近,就只见衬衫尾摆高低错落地扎进裤腰,身后有的地方还没扯平,卷在内部,顺着丝滑的背线,露出隐隐可见的凹陷腰窝,浑身上下只有纽扣和衣领被打理得整洁。
他的手上也没有戴那双黑手套,裸手攥着长链,在下臂绕了一圈,不知是冷的,还是怎么,抖得厉害。
——顾清时不是没有备用的,只是一看到它,率先想起的是某些不堪入目的混乱。
这时,他整个人的表情几乎是冻住的,与白雪倒影的星光交映,唯有唇和眼尾缀着同样的杏红。
而更为清晰的,是顾清时黑眸反来的水光。
闻轻卿愣了下,撤走聚在他身上的视线:“这么狼狈,下面有那么危险吗?我怎么什么都没遇到,你状态真差……”
她停下话头,忽而意识到自己说了些怪话,语气转秒变硬:“就算是那样,人家也不会手下留情的。”
“对我来讲,你要是手下留情了,那才是最麻烦的。”顾清时一说话,那嗓子又沙又涩,压得平日的清意支离破碎。
闻轻卿皱了点眉头,旋即渐渐展开:“你既然一心送死,人家也没办法,如果你没杀闻启元,就不会有这些事了!”
镰刀在地面一转,收上后背,她半俯下身,冲向顾清时!
顾清时站在那动都没动,啪地打了声响指,一道巨型漩涡出现在两人头颅之上,闻轻卿早看腻了这招,抬手引着钢管拔地而起,刹那就形成一面密不透风的墙,砰砰砰抗下锁链出击,每一下撞击,都深深向下捅起凸点。
“别耍这些弱把式,还把这里当做S级哨兵受限的塔内,别忘了,哨兵的主战场一直都是塔外,这里才是我们真正的领地。”
闻轻卿身子跃在半空,臂膀向后延伸,带着镰刀朝前一挥!
就见一道极为锋利的横割,划裂空气,带着风声叫唳,临到顾清时脖侧!
又是铮一声!锁链在侧绷成一条线,挡住刃面,那一瞬,传开的金属振动,嗡鸣着穿刺两人鼓膜。
顾清时瞥了眼她的袖飘带:“真奇怪,你不是不在意你弟吗?为什么还要用这种方式缅怀他?”
“缅怀?”闻轻卿避开脚下唰唰唰窜出的链条,不断撤步倒退拉远距离,“你错了,我不是在缅怀他这个人,只是对我脑子里珍藏的东西死去而纪念罢了,仅仅是为了我自己。”
顾清时有几分闲心地鼓鼓掌,与最初靠树的位置,只偏移了半步:“单纯的武力对抗很无聊,你不如直接上你真正的异能,速战速决。”
在即将被逼到岩石上的那刻,闻轻卿原地踩着垂直面翻身跳起,落在中央:“你没资格的话,人家怎么用?上面可还有个超高级要解决,想杀你不错,但理智还是要讲的。”
“原来是这样,我明白了。”下一刻,顾清时的身影消失在原地。
闻轻卿凭着风动的来源,劈下镰刀,正巧擦过顾清时微侧的肩颈。
紧接着,横面破空一滑,与顾清时后弯的腹部险险掠过。
向斜上方挑起,又沿着顾清时仰起的脖颈下巴飞出。
“还不错,比我想的灵敏,也比在进入前更为敏锐一点。”闻轻卿指了指他额前的残缺短发。
不知道是哪个词勾起回忆,顾清时的脸色沉得像墨,脚掌落地时,一个腿部肌肉的牵动,令某处痉挛了下,动作出现片刻的停滞。
这零点几秒的异样,收得极快,但却让闻轻卿抓住漏洞,五指向上举起!
那一瞬,嚓嚓,咚咚,砰砰,金属的撞击声不停半秒,那道独具特色的黑影在其中来回点地,避开铁管。
和上次的全自动不同,这次闻轻卿有意操控,几乎每一下的上刺,都卡在上一秒的下捅,但只要搅断速度够快,就能博得一线喘息。
顾清时显然这么做了,再次踩着钢管冲出重围,对着闻轻卿的红黑制服伸出手:“该结束了。”
“结束什么?”闻轻卿不信这么快就能了结,她都做好打一晚上都不分胜负的准备了。
“你知道疯狗的异能,为什么独独对我发动失败吗?想知道我从林囝那里拿走了什么异能吗?如果我现在对你呢?”
顾清时手心,一道扭曲的漩涡搅动形成,但如果仔细看,就能发现它其实还是蓝色的。
不过闻轻卿先行陷入顾清时的情绪引导中,毕竟陆凌的异能自出世以来,根本没有失败过,百发百中,虽然限制不少。
“难道……像抵消?”
闻轻卿只记得,那刻,陆凌发出的白光在碰到顾清时的前一秒,便凌空不见。
“还是说……抹杀?跟陆凌能力类似?”
她念叨不停,不断否定,又想出新的答案。
要知道目前的异能,总归就三大类——物质类,抽象类,道理类——若论具体系列,那就多到说个三天三夜也理不清。
物质类在于实体存在,闻轻卿的金属系,苗陌的水系,林戚的火系,只要在现实中有的,都归于此中。
抽象类在于虚幻层面,方九操纵系的灵魂控制,传教士的精神系,林囡文字系的言灵,就连数据系的分析也算。
道理类在于依据或者逻辑成立,有其特殊的运行规则,更难以理解,林囝的置换,起源哨兵的窥视,闻启元的预警,陆凌的审判,以及一堆源于神话传言衍生出的异能——简单粗暴来说,只要不属于前两者,都会被归到这个类别来。
闻轻卿脑海里飞过无数思考,最后得出结论——
“不能再等了,你也算是除异种之外的第一人,希望待会你还能站在我面前说话!”
她看向顾清时手里逐渐放大的漩涡,猛地瞪大眼睛,那诡异的银光在她琥珀似的眸中,窜起金花火闪。
S级异能,绝对领域。
这一瞬,风停雪止,银河暗下,所有声音像退潮般极速褪去。
可那极致的宁静又仿若某种错觉,刷啦,每一道由天星落下的金光,在进入大气层的那秒,渐渐转变为一根长矢,没有箭头,也没有尾羽,只有那乍现的反光诉说金属特有的尖利。
拉远从整个天空中来看,它们密集,毫无间隙,一根贴着一根,将汇集的指向对准广阔松林的一个黑色小点。
顾清时就见高穹临下,尖头朝自己飞速射来,他扬了下唇角:“比我想的快。”
话音刚落,长矢砰嚓下刺,短短千分之一秒内,唰唰扎了那处一阵雪花飞扬,掀起的白雾滚滚向四周散开,吞下闻轻卿在旁围观的影子,浩浩荡荡向上涌起,漫过壁立的山崖,直达山峰顶端。
浩然雪路上,管骁被背后的高鸣箭音吓了一大跳,仓促间回头看去,视野里那光束源源不断,直插入底。
“我去了,那个臭女人搞什么鬼,没跟上来,被0号抓单,竟然还放上大了?”
他不自觉转弯,准备杀回去帮忙,结果轰一声巨响,最前方红黑制服弯成圆弧,极速退后,撞在他身上。
管骁不堪重负,直直倒地。
陆凌翻身避险,踩着他肚皮,用拳头抹开嘴角的血:“既然来了,那就别逃,一起进攻,它很强。”
他们前方,一只巨掌抬步前压,引出白狼王宽阔的躯干和高昂的身姿,原本巨型的石背,在它面前,也显得渺小无比,与陆凌和管骁对比起来更甚。
陆凌撤脚,管骁顺势从地面爬起来:“谁要逃了,你哪只眼睛看到我要跑了?有战术吗?”
“没有,打就完了,注意躲避。”陆凌的脸色无常,但管骁觉得他口气有点奇怪:“躲什么?”
“躲我的攻击,还有——”
陆凌抬起头,望向天空中宛如烟花般炫丽的箭束。
“那儿。”
话音响起的同时,两人附近越来越亮,照得整个雪面惨白。
管骁猛然转头,那速度快到能把脑袋甩出去。
就见漫天横空的长矢在某一刻啪地调换头部,齐齐瞄准。
——自己所在的位置!
射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