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清时顿了顿,还是蹲下身,与她平视:“因为他是你哥哥。”
“那我该进去吗?我想……进去阻拦他,可以吗?”林囡声音哽了半截,手想抬又不敢抬。
“当然可以,只要你想。”顾清时抓着她的手摁下门把手,手放在背后推了她一把。
门开了一条缝,林囡一看见靠着墙,哭到失声的林囝,泪水喷涌而出,推门一个飞扑抱住他。
“你不喜欢哥哥的称呼吗?我不喊就可以了,你不要再哭了,你明明比我还大,为什么这么喜欢哭鼻子?”
林囝就这么任由她抱着,那与过往毫无差别的体温,命中涩意的嗓音:“为什么骗我,为什么忘了我,为什么要让我一个人走下去?”
他抓住林囡的双臂,拼命摇晃,像个被丢在荒郊野外淋雨的离巢幼鸟,看她一脸愕然,才把头埋在她小小身躯的怀里:“我讨厌你……我讨厌你……”
许久,等到林囝停下抽泣,她才出声,问得很慢:
“这个你,是指我吗?讨厌我,你就不会伤心了吗?如果是那样的话,做你想做的。”
林囝闭上眼,憋出两口字:“……不是。”
林囡认为自己该笑,因为她没有莫名奇妙地被人厌恶,可一到脸上,就成了哭。
为什么?
她不清楚,索性用手糊了一把脸,挤出近些天最常用的笑:“好,不是我就好。”
“你手受伤了,要不要我帮你处理一下?”
林囝缩了缩手指,没有阻拦。
林囡拉开抽屉,找来碘伏和纱布,握住他的手,放到自己膝盖上,一点点处理完。
那笨拙的手法,兴许她在做这件事的时候,还用异能调出文字,学习怎么涂药,怎么绑纱布。
好一会儿,她才绕完圈,打上一个萎靡的蝴蝶结:“有点丑,但你不要哭哦,我后面练练就好了。”
林囝盯着手一言不发,林囡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她能做的都做了,好像也该跟着顾清时离开,把时间留给林囝自己收拾情绪。
“你不要再哭咯,不然我就把你是个哭包的消息,告诉所有人。”林囡腿一蹬,下了床,脚步忽然一顿,又跑到林囝面前,再次拉起他的手,呼呼吹气。
如果她能抬头,就能发现林囝看她的眼神多了几分挣扎,夹杂在质疑中,不断扩大蔓延。
好巧不巧,林囡真的抬头了,对他笑着说:“痛痛飞飞。”
“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自己该说这句话。”
林囝望着她,眼睛一眨,才止住的泪就翻滚叫嚣,卡着嗓音道:“痛痛……飞飞。”
话音一落,他紧紧抱住了林囡,收紧双臂把她勒到喘不过气来,但林囡却先在意:“你怎么又哭了,那我就要昭告天下说你是个鼻涕虫。”
林囝真的就着她裙子揩了好几下:“对,我是个鼻涕虫,你弟……”
“哥哥,是个除了哭,什么都不会的鼻涕虫。”
林囡举起手,放在他背后,一下又一下地拍着:“好,鼻涕虫。我要告诉麻麻!万一因为你是只会哭的鼻涕虫,他要我,不要你怎么办?”
说着,她瞧了眼,支起单腿靠在门边的顾清时,林囝也问:“如果要去你身边,是什么条件?”
“如果想加入我这边,我需要看到你们的变化,与现在不一样的变化,还有作用,”顾清时把手放在门把手上,“不过为什么非要跟着我,要是想,你们可以去任何地方,追随任何人,林囡就算了,你的理由呢?”
林囝捏了捏拳头:“她要留,我就留,而且我知道初晓,二十二年前人类叛徒,向导聚集地,至于你,我会找出你的姓名,身份,一切,然后给你合理的理由。”
“拭目以待。”顾清时转身离开,没有片刻留恋,似乎这番话,在他之前,已经有无数人说过了。
将近一个月的时间,林囝和林囡待在一起熟悉初晓基地,找自己能做的事。
当然也包括查救他们的人是谁,知道他叫顾清时,知道顾若云前接任人之死——他们听了顾清时身边,还有外面的七八十个版本,没一个值得可信——还知道他身体不好,是医疗部门的常客,也知道这人嗜甜。
想着多和他交流交流,但顾清时根本不住在初晓,几乎落脚送完人,就去外面找几个异种老窝,杀完睡一觉,有事才回来,还专门掐着简宁不空,或者团队成员都在的时间。
一来二去,林囡林囝先跟他身边那群人混熟了。
一个结结巴巴的青年偷偷告诉他们:“我们队缺,个医疗,还缺,个通讯,是指向导,和向导之间,的联系。”
为此,林囝林囡给他做了一顿大餐回报,成功拿下他的胃,畅谈中,他们达成共识——
顾清时是个神秘的人,就像洋葱一样一剥千层,每当他们以为自己熟悉他了,结果又来了另一面打破他们的认知。
事实证明确实如此。
在林囡眼里,顾清时是个第一面起就带着柔情的人,只是后面他更多的是无视,冷,不理人。
不过,她缠着顾清时耍过几次赖,也发现他拿小孩没办法,只要不涉及原则问题,还挺宠的,总之估摸就是个面冷心热,找到甜品的共同话题,极速拿捏了。
但是在基地外训练场时,林囡又觉得他一招一击极为狠辣,站在最顶峰的时候,那种极致的淡被包上层耀眼的光芒,任谁也无法忽视他居于高位那刻,自然涌起的锋芒,仿若先前的一切内敛都是假的。
而在林囝看来,他更为高不可攀,更为凉薄无情,只是有次偷听到结巴青年毛毛虫和另外一位麻花辫辛姒的闲谈。
“顾清时让你去提醒了?”
“也算吧?因为顾,老师说,队友,是要忠心,和能一直陪,他的人,所以快了。”
那瞬,林囝想不通,也猜不透顾清时的想法,跟他相处就跟开盲盒一样,一步一个小惊喜,也有可能是惊吓。
一系列都引得林囡林囝想去探索顾清时是个怎么样的人?哪一个才是真的他?
他们逐渐由目的性接触,变得只是想。
后面他们才知道大部分人对顾清时的了解,停于顾若云接任人之死,再受他几次冷脸,便毫无动作了。
来到基地满三个月后,新人分流。
期间,林囝恶补医学知识,一个人往死里学,把那几本比他命都厚的书,背得滚瓜烂熟,不负众望的,进了医疗部门。
简宁偶尔也会把他拉去下层实验做些杂活,虽然她因为忌讳他对顾清时的探究,没有让他进入深层,但渐渐地,他对无名之物的了解多了起来。
林囡那边,就整天研究自己的异能,最大化要如何利用,不断实践扩展用途,最后终于匹配上顾清时需要的那种通讯——仅他们之间可见,其余人不可解。
于是,他们顺理成章地进了顾清时团队。
那天会议室,顾清时敲着桌面问他们:“所以,理由是什么?”
林囡:“我缺个能陪我一起喝咖啡的人,你第一次给我的,好喝!就是太甜了点。”
——她已经改掉叫麻麻的习惯了,按照哥哥说的,他不是他们的妈妈,即使在林囡心里差别并不大。
反观林囝没那么放松,条理清晰地列出九百九十九条收益项,从医疗提供,到情绪价值全方位分析,把自己当成一个合格的商品,讲PPT讲了一天:“……综上所述,我认为我能够加入你所在的队伍。”
顾清时看都没看他,抱着熟睡的林囡离去,擦肩而过时对他道:“关键点一个没说,浪费时间。”
可他还不是听了那么久,一点都没打断,林囝想是敢想,但不敢说,抛出最大的筹码叫住他:“我知道,你想要我的异能,它可以恢复,如果你需要,我可以即刻尝试。”
顾清时勾了勾唇角,似是好不容易听到正题:“暂时不用。有另外的问题——哪怕你到时候可能会因为代价反悔,不愿意?”
林囝趁热打铁:“对,就算我不愿意,你也可以违背我的意愿,按你想要的走,因为就像垃圾场那时一样,我说的不一定是对的。”
“我也不一定全是对的。”顾清时又迈着步子远去,林囝看他这样回复,以为是婉拒,慌了神追上:“那你还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
顾清时驻足,瞥一眼林囝:“明天来房间找我,顾若云前接任人的旧居。”
旋即,他大衣衣角跳跃着,把他远远甩了一大节。
林囝愣在原地,明明清楚地听明白了每个字,连在一起就有点奇妙的做梦感:“他让我去他房间找他?私人空间?”
毛毛虫拍拍他的肩膀:“你有福,了。”
“福?”林囝多的不太敢想。
“好好打扮,一下,穿好看点,别太随便,顾老师是视觉,动物。”
林囝又是一愣,摸了摸自己的脸,再看看身上特意穿的蓝西装,他这是正好投其所好?瞎猫碰上死耗子了?
辛姒看他浮想联翩,叹了口气:“毛毛虫你别逗他了,你明天去了就知道了,我们都去过。”
话都说到这了,可林囝还是在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觉,想东想西,巴不得立刻到第二天看看。
如他所愿,时间过得又快又慢,大早上,林囝顶着黑眼圈,打扮得花枝招展,那头上的发胶多到林囡边帮他边捏鼻子嫌弃:“你这个孔雀开屏,太恐怖了。”
林囝没说什么,只是道:“没开,哪里开了,等见面了才开嘿。”
林囡一听到那个呆傻的“嘿”,就知道她哥终究还是疯了,被人钓疯了,哦不对,顾清时根本没带钩子,他自己想了个假的,咬着线就上去了。
敲门进去的时候,林囝头发梳得之整洁,衣服服帖一丝不苟,就差手上拿束花了。
顾清时开门一看,挑了下眉:“进来。”
再次出来时,林囝是被毛毛虫他们联合抬出去的,衣服撕裂烂完了不说,浑身除了脸,没有一处是好的,鼻子飙血,皮肤青青紫紫,肌肉高高红肿。
顾清时把一副带血的黑手套扔到他怀里,换上副新的:“体术太差了,辛姒加训,加你们的十倍。”
辛姒撇撇嘴,回复:“虽然我想说,有点太多了,但你说的都对。”
毛毛虫拼命点头附和。
顾清时看了眼他:“你也一起加训,有福气一起享,培养培养你们同甘共苦的能力。”
“顾老,师。”
砰!房门关上,正巧撞在毛毛虫鼻尖。
辛姒拍拍他肩头:“福气啊。”
林囝也竖起大拇指:“真好,确实是福气,有用,全程没打脸,不至于颜面扫地。”
毛毛虫也不懂是夸他,还是贬他,就搁那傻笑:“谢谢。”
当年这个环节,能自己走出来的,就只有暴脾气和辛姒。
林囡后来不算,顾清时不对小孩下狠手,刚打了一半,林囡举白旗投降,直接就把她送出来了。
其余人会被逼到死线,看爆发力,雄起一瞬,转秒就被顾清时一个锁链,从漫威超级英雄抽回菜鸡现实。
但用处很大,根据个性化情况定制,大家提升得很快,至少没有脆到一下都抗不了。
即使在顾清时面前,还是有点不够看,但他也不急于揠苗助长。
而在离开四塔的一年里——
林囡有时会见林囝一个人坐在秋千上,捧着一杯廉价的糖水发愣,喊着:“姐姐。”
她这才知道,哥哥在病房里对她吼,是因为姐姐,他想要的是姐姐,执着的也是姐姐,在意的是姐姐,讨厌的也是姐姐。
但林囡什么都没有问,仅仅是端着另一杯咖啡坐在他身边,陪他吹凉风,这一吹,就是一整晚。
可以说,大部分日常时间,林囝都没有表露过不对。
林囡也不再在意了。
可转折出现在顾清时醒来后,林囝说漏了嘴,以及他和顾清时后续表现得太奇怪了,拼命遮掩,全是漏洞。
而在新生会抓闻启元的任务里,林囡对自己身上矛盾点的探究欲到达了前所未有的高度,特别是在顾清时问林囝:“林囡那边,你打算多久坦白?”之后。
——因为他没有切断精神联系,证明她可以问顾清时,也可以等林囝自己说。
可林囝这么久,哪怕他们被简宁关在一起,林囡各种旁敲侧击相处了一天,他也没说一个字。
在进入未知迷雾前,她联系完江倾,刻意早早地,到了顾清时和林囝的门前,没有进去,想听他们会不会聊些什么,但她腿都站麻了,都没有听到一点相关的。
其实,林囡没认为,这会是一个糟糕的结果,她心底反而生出了隐隐约约的雀跃。
她缺失的记忆,代表她会是“她”吗?
等到顾清时让林囝回房收拾,一拉开门,林囡便站在门口,说:“我想跟你谈谈,0号。”
顾清时取下半框眼镜,把手里的童话故事合集丢到一边:“好。”
他们的语气太正常了,林囝没有察觉到不对,还说:“那你记得待会来找我接受疏导。”转身把空间留给他们。
而后,林囡将他们的表针倒流回拨。
只是当她眉飞色舞地说完自己的推理后,也没有知晓完整过往,只获得了一声轻嗯。
林囡没有再问了,因为那时,顾清时的眸色意外地深沉。
而林囝的一年里,从林囡身上,看到了另一个姐姐。
应该说,不是姐姐会有的“姐姐”。
印象中,林囡作为姐姐的日子,会笑,可那笑总是包含其他的落寞。
为只能躲在地下不见天日,为贫民区骚乱爸爸妈妈的死,为蜗居在地下黑市的那群向导们,也为林囝。
她的日常,只有送林囝去地面,与等林囝回来。
但林囡不是,她天真,她烂漫,她撒娇。
她指着一串棉花糖,就能甩着他的手,眨出两滴“鳄鱼的眼泪”,等林囝心软,无法拒绝,不得不替她买下。
她小小的脑子里,装着奇奇怪怪的想法,有时又特别心大,口出狂言,对于顾清时身体不好那件事,她总持有不同于众人的意见。
简单来说,林囡作为妹妹是一个毫不知情,带着未被世俗侵染的童真。
可她有时又会突然老成,察觉到不对,说一些不符合她年龄的话,调侃色诱,仗着顾清时对她的容忍,甚至有点肆无忌惮。
所以,不管过多久。
林囝都无法把作为姐姐的林囡和作为妹妹的林囡联系起来。
她们像相悖的两面,有共通,但更多的是差异。
他把她们看成两个人。
而自己,可以是弟弟,也可以是哥哥。
林囝适应了这种生活。
也慢慢淡忘了,不再期待姐姐林囡必须回来。
不过,老天爷总喜欢给幸福的人施加不幸,来不断提醒他。
——你本就生活在一个不幸的世界。
传教士的精神梦魇打破了一切,打破了平衡,将封存的秘密掀起了一个卷边。
顾清时也在告诉他,给他做心理建设,林囡迟早有一天不再是妹妹,而是变回姐姐。
林囝窝囊地逃避,逃避,再逃避。
他这时候,明白了那个代价是什么。
为什么它并不重,对他却极重。
恢复身份的那刻,林囝变回哨兵,林囡变回向导。
但她也会变回姐姐。
那妹妹呢?
那个抱着他的腿,大呼小叫,指点江山,让他做这做那的妹妹会去哪?
消失……
对!消失。
——林囝惊惧地捂住耳朵,哪怕年幼的林囡在他怀里,带着受伤的血,拼命喊着:“没事的——”
“弟弟。”
她拙劣地模仿着姐姐的口吻。
“弟弟弟弟,我是姐姐啊,你不是从一开始就想要我回来陪你吗?我现在回来了,没事的,都过去了。”
那张嘴不断开合,由豆芽菜的身材变为亭亭的姿态,高高地覆在他身上,抱住他的头,轻柔抚摸。
“我说过,我不会忘记你的,我想起你了。”
林囝的气管像是被人掐住,无法呼吸:“不……不,林囡呢?林囡呢?林囡……”
等他说到第三次“林囡”时,嘴里只剩破碎不堪的音节,混着呜咽,模糊不清,就像他此刻辨不清抱着他的到底是谁一样。
“我在,你看着我,我在这里。”林囡捧住他的脸,习惯性地对着他的伤口道,“痛痛飞飞。我还是我,弟弟。”
林囝啪地推开她,东张西望,周围的树枝滑出残影,与红黑制服搅在一起:“林囡……妹妹,你在哪?妹妹你回来,好不好?”
“我不要,我不要。”他甩开林囡扶住她的手。
“不是你,不是你,她不是你,你也不是她!”
林囡被他撕心裂肺的吼声,震得瞳孔放大:“为什么又要这么想?妹妹是姐姐,姐姐也是妹妹。”
林囝抱住头,浑身哆嗦:“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你不要问我,我不知道。”
“你要什么?是姐姐还是妹妹?”
林囝掐住林囡的肩膀,双眼发红:“妹妹,妹妹!”
林囡闭上眼,放下耸起的胸腔。
“我知道了,我会去找顾清时的。”
“就像我让他在行动前,给我肯定的回答一样。”她一点点抬开他的手。
“但现在——”
“请休息吧,弟弟,我们该走了。”
一阵柔和的精神力顺着相触的肌肤,引着向导素,传进林囝体内。
他难以遏制地阖上眼睛,向前倒入林囡怀中,嘴上说的是:“好。”
“林囡……”
林囡垂眸收住波澜,抬头看着那圈刚脱离幻境,就步步围拢过来的哨兵们:“……还不用置换吗?”
尾音未散,他们胸口唰地出现一个圆柱大洞,连血都没能滴下,便直接被利落的几下轰成碎片。
林囡的目光穿透层层雨林,似是想要望见最前方,顾清时所在之处。
“真想知道,你的代价会是什么?0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