贫民区,一条不知名的下水管道,臭气熏天。
林囡满头冷汗,大腿中了一击,正往外汩汩冒血:“他们呢?”
“其他人已经沿着刚刚的分岔管道口撤退了,他们顺着走,就能和蒋老大,还有那个小结巴的队伍汇合,”林囝撕下内件衣物的白布,拇指压上出血口,狠狠捆住,嗓音发涩,“姐,你没必要在当诱饵的时候推开我,帮我挡异能攻击,要是歪一点,正中心脏……”
林囡紫白的嘴唇抖了抖,猛地给了他一头锤:“说什么呢,你姐我,运气好着呢,你看,我身为向导,藏了那么多年,都没被发现,今天又成功甩掉那么一大群尾巴,更重要的是,我有个一直保护我的弟弟,运气还不好吗?”
“再说了,我是A级向导,你才D级,受伤的恢复速度根本赶不上我,这伤对我来说,不过是磨破点皮,对你就是什么?致命伤!你在想什么啊,弟弟。”
“快对我说一句,痛痛飞飞,没准我直接好了。”
看到他姐这么精神,说话抑扬顿挫跟个没事人一样,还提出跟过去负伤时同样的要求,林囝揉揉红红的额头,提起的心缓缓落下:“好,痛痛飞飞。”
“还能动吗?估计他们还有五分钟追过来,枪里也没子弹了。”
话音刚落,咚咚咚,靴子踩进水里,伴着枪支撞在管道边,时远时近。
“当然,我可是你姐,快走吧。”林囡手把住他的肩头,撑起沉重的身子,刚一动腿,还是难以抑制地抽了抽嘴角,“不过,还是有点疼哈。”
林囝扬了下嘴角,拍拍手蹲下身,背朝林囡:“上来,我背你,拖着伤等你慢悠悠走,我们哪怕到晚上也到不了目的地。”
亲姐弟之间不讲究男女有别,林囡毫无心理负担地趴在他背上,捏着鼻子,阻隔污水池里腐烂的腥臭味:“小时候,我没少背你,没想到有一天还能被你背。”
“要是爸爸妈妈还在的话,肯定会做一大桌饭餐,对你大夸特夸,再给你贴个小红花,让你围着街坊走一圈,保准让所有人都知道你的名字。”
听到爸爸妈妈,林囝静了半晌,转而道:“姐,我十七了,又不是七八岁的小孩。”
他起身踩进水里,一步一步走得很快,却又格外稳当,林囡基本没感受到颠簸。
“十七怎么啦,十七就不是我弟了吗?有时不还是因为跟我吵架,躲在被窝里呜呜哭,说姐姐好狠心,要把你丢掉之类的话,哄半天哄不好,”林囡把下巴挂在他肩膀上,“要是这件事结束,我们就换个塔生活吧,带着爸爸妈妈一起,嗯……我不想再躲在地下,闻泥巴味了。”
“你也不能总去垃圾场找书看,虽然四塔各类思想都有,但杂乱无章不成体系,歪门邪道也多,之前你看地理的时候,不是说一塔那边氛围不错吗?要不——我们去那!”
林囝:“好,你想去哪,我都陪你,毕竟我只有你了。”
林囡愣了愣,旋即笑道:“说这么肉麻干什么?”
“你不是吗?不是只有我吗?”林囝头往下垂了垂,低落的嗓音在四壁回荡,“还是说因为当初爸爸妈妈死后,蒋老大帮你躲进地下,你对他心生感激,待久了,就想过以后跟他一直相处?”
“这倒没有,蒋老大跟我们只能算雇佣关系,他私底下需要巩固势力,揍人的时候,可没少喊你去,虽然他人的确还可以啦,”林囡看不清林囝的表情,只觉他情绪依旧沮丧,又故作严肃地找补,“是!我只有你了,弟弟。”
林囝终于笑了两声:“有点勉强。”
“怎么会勉强呢?爸爸妈妈对我们的期待也是如此,不可能勉强的。”林囡的记忆不自觉回到九年前那场贫民区的骚乱——
混着军靴踏下的脚步中,二十一岁的她和八岁的林囝被塞入楼板夹层。
林父站在门缝伸着脖子望风,林母眉头皱在一起,慌张关闭隔板:“别说话。”
紧接着啪嗒啪嗒,哐当一声,一群红黑制服闯了进来:“定位在这,搜!”
“诶,你们不要乱砸东西啊,我刚晒的果干。”
“这……这里没有你们要找的。”林父声音厚实。
一番搜查无果,哨兵揪出林父的衣领:“人呢!”
林父只是一个普通人,喉管一被制住就说不出话来,断断续续:“不……不知道。”
林母也在一旁扯着哨兵的衣袖,额头不知是热的,还是紧张的,全是汗:“对啊,这儿根本没有你们要找的人。”
“既然什么都不知道,那就滚远点,”哨兵一把推开两人,林父林母摔倒在地,他们的靴子故意踩中他们的手,“分化检测局工作,围观人员禁止插手。”
透过小小的缝隙,林囡猛一个起立,似乎立刻就要冲出去,可林囝抓住了她,摇摇头,口型:“姐姐,不要。”
林囡卸了力,用头抵着尚且年幼的林囝,在他手心一笔一划写着:“如果他们一直不走,我就主动出去。”
而后,是一个清晰的数字“十八”。
——自三岁分化后,林囡隐瞒向导身份,在外活了十八年。
林囝没说话,只是抱住她的腿,撇着嘴,好似一瞬间就会哭出声来,林囡连忙捂紧他的嘴,把手指放在唇间摇头。
事实证明,头顶一般都是盲区。
那群哨兵找了个天翻地覆,没结果,骂着见鬼了,踢一脚凳子泄愤,退出屋子。
林父林母松口气,但也不敢再度打开夹层,只留林母隐约提醒:“按照区内大家约好的,我待会要去街上看看邻居蒋家的情况。我走后互相照顾好彼此。”
“好,那我收拾一下,晚点来找你。”
林母点点头,没去看上方依恋的两对眼睛,走了。
没过五分钟,林父拿着枪,也离开了。
一整晚,枪声砰砰砰四起,从未停下,有时远得就好像在梦的另一端,有时近得又仿佛正在耳边。
隔层狭窄空荡,冷风也压进墙破口钻入,但此刻房间中,林囡抱着林囝,捂住彼此的耳朵,温暖至极。
——就连体温传导的速度,也和现在相差不大。
“不过,爸爸妈妈他们到底是怎么死的?”看林囝没回复,林囡乱飘的思绪停下,这才感觉周围静谧到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奇怪,那群哨兵不是追我们追得很死吗?怎么现在感觉被我们甩了一大截。”
“不知道,总之快一点,没有问题。”被她这么一说,林囝捏了捏手心陡然冒出的汗渍,背肌绷紧几分。
就在这时,他们身侧的管道墙壁骤然崩碎,扬起的漫天渣屑,激得水波荡漾。
林囝被冲击波轰起,空中他企图抓住林囡的手,却因为太滑溜,不得不眼睁睁看着林囡掉进肮脏的水里,而自己被甩入墙面,背骨哐地撞在水管上。
瞬间,裂开的缝隙带着刺激性的水喷出,挤入伤口,脚下的林囡正处靶心,混着额角汗水滑落,湿透衣裳。
视野里,水花激荡,两道影子扭打在一起,不分你我。
女人弹出巨石般的拳头,身上红黑制服的飘带擦过男人的胸前,男人显然不想多纠缠,一直撤退,退到林囝下方。
这一瞬,四人的视线在空中极速相撞,男人和女人像是没料到这里还有其他人,同时忘记了自己还在打架的事情,定在原地。
旋即一阵黑靴啪啪踏下,夹着鞋底沾水的粘腻,又是一队五人红黑抵达现场,他们看到女人,习惯性敬礼:“闻首席,知道您在这边,不允许我们靠近,但为了抓人打扰了。”
紧后,哨兵们几个大跨步压进:“他们是窝藏向导的人!别让他们跑了,先抓起来!”
林囝连忙落地,赶在他们围聚之前,冲到趴在地面的林囡身边:“我看你们谁敢动!”
闻轻卿回神,瞧着多出来的两人,朝男人的方向挥了下手,一道四四方方的黑笼子瞬时关住他逃跑的身影。
“放开我!跟你打那么久,我都成功预测逃掉了,为什么这次没发现?”
“这么简单的问题,”闻轻卿抬手让那群哨兵待在原地别动,目光打量林囝和林囡不动,像是在边说边思考,“你预警异能局限主要有两个,一个是,一旦出现多种威胁靠近,你只能知晓其中一种。”
“还有就像刚刚,我如果不把杀意放在你身上,你这个异能就是个废物,根本猜不准我的招式从哪来。”
“所以——”闻轻卿看了眼外套破洞的林囝,又瞟见白碎花裙带血的林囡,“还要谢谢你们,突然打断我和他的1v1,不然人家可头疼怎么杀他了。”
但在林囝看来,这些都不是重点,关键是她提到的杀意转移,也就是说现在他和姐姐的处境更为危险。
林囡作为年长者,自然要先开口拉走注意:“既然想要谢谢我们,是不是要拿出一点诚意来,比如让我们走?”
她不过是随口说说而已,根本没抱闻轻卿能答应的期待。
但闻轻卿却回应:
“好啊,毕竟你们帮我抓了我弟……仇人,”她招招手,一位空间异能者隔空取物,拿了把椅子出来,闻轻卿直接坐下,然后扔下一把手枪,扯出点笑,“但是,在那之前,玩个游戏。”
“很简单,你们俩只能走一个,打一架,谁活谁走。”
“刚刚你们两人聊了一路,我离你们虽然不算近,但听得一清二楚,很温情的姐弟关系,真令人羡慕。”
“可我不喜欢。”
闻轻卿手指敲在膝盖上,比起单纯的看戏,更像是一种混杂施虐,对美好事物的摧毁欲。
他们太碍眼了,完全不像她过去拥有的你死我伤的必定局面。
空气里,呼吸越发迟缓,滞涩地包裹在他们心脏,林囝看向闻轻卿:“你说话算数吗?”
他的视线刻意朝那群举起手枪的哨兵移了移,仿若只要她一个命令,哨兵们就会扣动扳机,把他们打成筛子。
闻轻卿鼻间哼出一点嗯音:“他们都听我的,我说不杀就是不杀,前提是你们按照我说的那么做。”
听完,林囝眼底闪过动摇,与林囡对上眼神:“姐。”
“林囝。”
她眉毛拧起不说,还叫的是真名,这对两人意味着什么不用明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