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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 天涯路(二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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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曦搁茶起身,左手轻轻扶上桶沿。

“怎么,还在生气,一句话也不愿意说?”

桶内人一味埋在水里,置若罔闻。

若真是她下属,此时怕是要教拖出来挨军棍。云曦冲余人挥开手:“你们都下去罢。”

“可是这药……”

“我来帮她搽。”

众人互换目光,领命退下。

待门帘不再晃动,云曦才蹲下来,捋起两边袖管,将手探入桶中摸寻丝瓜络。水面哗啦一响,李明念坐起身,抬手格开她臂膀。

“我有手有脚,自己能洗。”她口气冷淡。

指尖碰到一片湿黏触感,不知是烫伤渗出的□□,还是她手背上残留的盐水。云曦顿了下,也不强求,重新落座罗汉床边,看李明念手攥丝瓜络,刷猪皮一般搓洗身子。污垢太厚,澡桶里的清水很快变得浑浊。单是瞧着那些淋漓飞溅的污水,云曦也能想见李明念过了几天什么样的日子。

若是换做自己,可也能忍受?云曦自问,却没有答案。她时常有意磨炼自己,衣食住行尽放弃一切舒适的选择,以便哪一日当真遇上困苦难关也可咬牙挺过去,而非咬舌自尽。可一旦从过军,便会知晓身体的脏乱与饥饿一般,可谓万恶之源——恶臭令人目眩,瘙痒令人狂躁,黏腻令人难以呼吸,屎尿污泥则令人沦为蛆虫,从内到外蚕食意志,将人变作丧失本性的牲畜。

那会儿她才明白,当洁净成为人的奢望,便也同时成了志力和尊严。

哗哗水声搅动思绪,云曦眼前浮现出李明念的背影。她仍旧坐在澡桶里,每活动一下臂膀,后背结实的筋肉便会随之鼓动。

“你耳力好,昨晚殿中的议论应当也听得清楚。”云曦开口,“可有什么话要问我?”

同样的话,她今晨也问过俞蝉。可惜那姑娘已学会宫中太多不成文的规矩,纵然心有不满,也半分未曾表露出来。

李明念不答,骨结粗大的长指梳开黑发,又拿那丝瓜络擦去发丝间结块的污迹,似乎决意不予理会。“那份急递,攻城那日你便收到了。你是有意拖到昨天才商议此事。”忽然,她冷不防道,“海月郡和关雎郡失守的消息,也是你放出去的。”

“为何这样说?”

“感觉。”

云曦无声一笑。

“不错。”她承认,“沧军弃城而走,汶沧两国又旧怨难解。我料到攻下王城之后,军民之间必定摩擦不断,且时日越长、粮食越少,百姓的钱财被一点点搜刮干净,城内终究会爆发一场屠杀。偏偏这时候我那三弟送来西线军屠郡的消息,若是立即处置,一来要引发西线军不满,二来也会陷自己于死局,将来我手下的军士犯事,也必得依照泧国的前例处决。所以我按下不提,且放出沧国两个乡郡失守的风声,只为激化军士的怒火,让该来的早日到来,再与泧国一事一并处置。”

水响淋漓,李明念放过湿答答的头发,转个身靠上桶壁,漆黑的瞳仁钉住她。

“也是为给军士们逍遥造次的机会?”她问。

云曦感觉到自己嘴角上翘。

“你的确聪明。”她说,“攻城那日,因为不曾料到沧国还有轰雷炮这样的武器,我军伤亡惨重,折损实在太多。加之海月、关雎两郡失守,军士对城内平民的迁怒势必愈演愈烈,若一开始便严加管束,定会激起士兵的不满,甚或被有心之人利用,说我这个当主帅的胳膊肘往外拐,以此分裂军队,引发哗变。我担不起这个风险,最好的法子便是先放任他们宣泄几日,等事情闹大,再郑重其事明确规矩,也可平息大半物议。”

云曦回视对面锐利的眼光,不知自己脸上是否流露出几分自嘲。

“可惜,即便如此,军中还是有不少对我不满的声音。好像无论杀多少人,也不足以平息他们的怒火。”

“‘事情闹大’,”李明念却只揪住这四个字,脸前发丝滴着水,“这便是我的作用?”

云曦竖起身,走向展立在侧的屏风。她头一回踏进宣政殿时,偏殿的陈设已教军士们洗劫一空,除去灯架和书桌,连个像样的卧具也不曾留下。她睁只眼闭只眼,只放出话说需要一架屏风,第二日离开巡营,地里才凭空长出这么一个,且看制式,更像是低等嫔妃的用物。

“我知道你的性子。要是留你在城中无所事事,瞧见官兵欺压平民,你定会出手干涉,闹出事端。那时无论事大事小,我都没法再睁只眼闭只眼,要么处置你,要么便是处置他们。所以我只能给你寻个差事,让你有些责任牵绊,不至于起头两天便动起手来,让军士们憋下一肚子火气,再来一场哗变,给我平添麻烦。”她打量屏风上磨损褪色的缠枝莲纹,“派阿蝉与你一道,也是这个心思——我料想待在族人当中,又要护阿蝉周全,多少能让你看清自己的立场,对沧民少些同情。没想阿蝉却争气,不仅绊住你多日,还揪出了狸爪岛埋在私奴里的暗线。她确是从未让我失望。”

“她知道你的计划么?”背后响起李明念冷冰冰的话音。

“假若知道,怕是要反对我将她置于那样的险境了。”

水声再度响起来,是李明念将那丝瓜络掷开,两条手臂也沉入水里。“发现死士在监视男丁,我便猜到你让我扮作私奴,绝不是为了探查城里的沧兵奸细。”她说,“我原以为你是想支开我,让我不要给你惹是生非。没想到,是让我和俞蝉也当你的帮凶。”

云曦回头浅笑。“既不知情,如何算得上帮凶?”她反问,“何况我也知道,真要到了民兵相斗的那一天,你不会袖手旁观。无论妇孺和男丁哪方先闹起来,东江两岸必定杀得最凶。有你在,也可替百姓挡一挡刀枪,减少一些无谓的伤亡。”

她停顿片刻。

“只是……我原以为事后你会索性离开。却没想直到死士们下去捉拿,你也根本没有逃跑的打算。”

李明念冷冷望住她。

“你知道会发生屠杀,也知道有多少人要死,竟还在乎有没有人给他们挡刀枪?”

视野忽暗,矮桌上荧微的残烛熄灭下去。云曦回过身,从窗台上拾起火石火绒,想一想,又搁回去。她记得巡营时曾瞧见死士们黑黢黢的帐篷,那地界太过昏暗拥挤,而这偏殿里已足够敞亮,不缺一根新烛。于是她走向角落里一支灯架。

“每回阵前冲锋,你怕么?”她问李明念。

“不怕。”

“但我却怕。”云曦抓起灯架冰凉的支柱,“当年征涞,为使贞皇以为我汶国兵微将寡,父王大张旗鼓募兵,又遣师傅出使阳陵,送上无数珍宝,请求贞国袖手两国之争。杂兵有了,将领却未定,须得寻一个合适的主帅,既能打一场胜仗,又不令贞皇忌惮——女将,且年轻,便是至佳人选。于是我主动请缨,再求父王开恩,给我募集一支娘子军。”

李明念倚靠桶内,头颈一动不动,只目光随她缓慢回转,眼里映出一星闪动的灯火。“女将领女兵,纵使打了胜仗,贞皇也绝不会放在眼里。”她道,“他不定还会以为,汶国多年大肆募兵,却只凑足一帮女人上战场,必是已没有拿得出手的军队。”

“不错。我料定父王会应我所请,这也是个绝佳机会,为自己立功,也让女兵上战场,争得与军户同等的地位,一道吃官粮。”云曦将那灯架放置罗汉床边,轻轻往地里一拄,确保它立得稳当,“可上了战场我才发觉,这些女兵虽听话,却终究受训不过半年,大多还是从未杀过人的新兵。由我这么一个才堪成年的主将率领,要打胜仗,简直像天方夜谭。”

“那是成贞十八年。”李明念似乎在回忆。

“是,那年我十六岁,还从未打过仗。”云曦拊去掌中灰尘,“所以我怕。怕打输,怕被俘,更怕因我之失,害得这些随我而来的女兵们丢了性命。那段时日,每折损一批兵力都让我夜不能寐,好像有成堆的死尸在脑子里打转,只得整宿坐在牙帐里摆弄沙盘,想吃酒壮胆,却总是才饮下两口便吐得昏天黑地,要把前一日吃的也给吐出来。偏偏上天不佑,我军节节败退,女兵们意志消沉,甚或打架生事,连夜潜逃。”

她转身面向李明念,却没有离开灯下黯淡的阴影。

“那时阿蝉也跟在我身边。她不必上前线,却成日面无人色,显是比我还怕。我担心她临阵脱逃,便虎着脸提醒她:若是当了逃兵,将来抓回来也要上断头台。”云曦告诉她,“谁知她却反过来训我,说‘你自己都露怯,怎的还怪手下怕死’。那会儿我才醒悟,军中惶惶不安,竟是因我流露出畏怯来,致使士气大减,所有人都疑心此战必败。”

时至今日,她仍记得彼时走在军营当中,那些从四面八方投来的眼神。她原当女兵们是她的助力,可遇上那样的眼神,她才明白这助力也能反过来将她碾碎。

一声冷哼唤回她思绪。

“她倒是胆大。”李明念道。

云曦微微一笑。

“是啊。”那时的俞蝉远比如今可爱,“自那以后,我便真正明白我们各自的处境。是我领她们走上这条路,她们却也推着我走。我怕,她们便怕,但这样多的人挤在一条道上,谁都退无可退。因此再如何胆怯,我也得装作无畏;再如何想停,我也得接着走,大步走,否则后头只会人踩着人,乱作一团。而我自己,也势必倒在这成百上千双脚下,沦为一张可笑的肉饼。”

她看定李明念眼中,“如今也一样。”

澡桶里的青年不言不语,神色也几无变化。就像一块冷铁,云曦暗想。

“阿念,我与你不同。”她走出灯下阴影,“我是沧军主帅,这四万五千大军便是我的责任,而沧民……他们是沧王的责任。”

李明念不为所动,眼神却转向那毫无铺设的罗汉床。循着她目光望过去,云曦瞧见自己的棋盘。那是她三岁时从母亲那儿收到的礼物,香杉木质地,轻便,也老旧,棱角早已磨得圆润,着棋时若不多加留心,定会眼睁睁瞧着棋子从预定的点位滑脱出去。

“于你而言,旁人尽是棋子。”她听见李明念不露情绪的声音。

云曦踱上前,将那轻巧的棋盘托入手中,触抚盘面纵横交错的刻纹。

“你去过江神庙,也瞧过墙上的壁画,”她说,“可还记得苗素问为何会被奉为江神?”

身后人答得不假思索:“治水。”

“你倒记得清楚。”云曦笑道,“云梦河乃太渊河支流,在始帝燕行一统五族、修筑堤坝以前,每逢雨季,两岸总是水灾泛滥,民不聊生。那时候,人们治水的方法只有堵,然而无论用上多少木料和石块,也依旧抑制不住泛滥的河水。于是苗素问改堵为疏,清除河中淤泥,又带领乡人挖出新的水道,这才降下水位,使得两岸免于水患,还多出大量肥沃的耕地。此后许多年,人们又想出各种方法治水,或修坝筑堤,或因势利导,或束水治沙——这些法子各不相同,却有一个共通点,便是不再强行对抗洪流,而是削弱它,引导它,让它汇入大海,不再祸害陆地。因为天象不会为人力所改,洪水也不会因堵塞而消失,我们能做的只有控制它的方向和力量。”

她放下棋盘,回顾身后。

“你说于我而言,所有人尽是棋子。那么假如我告诉你,我需要你像今日一样阻挡军士屠杀百姓,难道你便不会做么?又或者,你会完全遵照我说的去做,随我择吉日,挑地点?”

水珠从李明念下颏滴落,她微眯起眼,嘴唇不动如石。

“你看,你既不会听我的,也不会因我而改变。我尽可玩弄手段,让你在合适的时机爆发,却强不了你任何事。因为你是人,不是牲口,更不是棋子。我手下的军士如此,城中那些反抗的百姓也是如此。”云曦续道,提步近前,“阿念,这世上多的是我力所不及之事,也多的是我掌控不了的人。这些人事便是我必须面对的洪流。所以我从不会试图阻挡必然的祸事,只会借助一切力量推迟它,削弱它,引导它,甚至控制它发生的时间,以求减少折损,让无谓的牺牲少一些,再少一些。”

她停在澡桶边上。

“于我而言,城中百姓便是无谓的牺牲。而你则是我借助的力量之一。”

距离这样近,李明念只得略抬起下巴注视她。但她只是思索片刻。

“说得倒好像你劳苦功高。”她讥刺道。

云曦近乎笑出声来,那笑意也压下心头喷涌而出的怒火。

“我不否认,为达目的我会牺牲许多东西,包括成千上万无辜者的性命。这样的罪行,将来也必然招致口诛笔伐,甚或百姓的怀疑和怨恨。”她拿出平静语气,又回向那张硬邦邦的罗汉床,“但除此之外,我还有什么选择?是像我那三弟一样,假作不通是非、没有决断,放着摆在眼前的恶行不处置,反倒去信父王,请求他来裁决;还是力惩那些滥杀无辜的军士,等哗变的兵将杀进我帐中,取了我的首级、杀光拥护我的募人,留我一人清清白白死去,再将这一整座城池交与余下满心仇恨的军队?”

最后一个字音脱出口,隐忍的火气也终于散尽。云曦坐下来,对上那双幽黑眼仁。

“推卸责任很容易,保持面上的清白也不难。但我不愿当在洪流里挣扎的寻常人,我要当苗素问,当那一个有能耐引领洪流、规避灾祸的人。”

李明念毫无感情地审视她。

“说这样多,不过是因为代价不是你自己。”她道。

云曦短叹,只觉方才所言皆不过白费工夫。

“阿念,你以为于所有人而言,活着总是比死容易么?”她问。

“我说的不是生死。”对方却答,“如果代价是永远得不到储位,你还敢放纵那些军士屠城么?”

偏殿里一时只剩烛火晃动的微声。

“你很有胆量。”云曦脸上全无笑意,“上有长兄,下有三弟和四弟。我一个女儿家,如何会意图储位?”

“你自己说的。”李明念神色不变,“你要当苗素问,而不是寻常人。”

“哈。”笑影重回云曦唇边,“不错。各人所求不同,拿我的性命与旁人的来比较,未免太不公平。”

李明念目不转睛望住她。

“你承认了?”

云曦起身步向书桌,沧国沿岸的海图便张挂左旁竹架上。她站定那片汪洋间散布的岛屿跟前,深知潮起潮落,这图上好些群岛时而会消失无踪,惟大海亘古不变,纵有涨落,也广阔依旧。

“我承认。”她道,“我有我的位置和责任,所以方才那些长篇大论确也是实情。但无论有多少理由,选择爬到这个位子的是我自己,而无论要做出什么牺牲,我最难舍弃的也是自己那颗野心。”

可这不仅是为她自己,也是为汶国子民,为人界天下。云曦心想。她想以此自辩,但真若说出口,又未免太过卑鄙难堪。

身后人沉默片刻。

“你说过,营妓便是你让出的一步。”她声调不改,“那如今的沧王城,是‘十步’,还是‘百步’?”

海图闪烁烛光之间,用以标记群岛的不过一块块墨斑,远观便如图上污迹,扎眼,又难以抹去。云曦凝目而看,一时没有言语。从城墙俯瞰,那些血肉之躯也是一般的模样。

“或者是千步。”她听得自己回答。

水滴嗒嗒落下,在浑浊的水面荡开一圈又一圈涟漪。

片晌,李明念开口:

“你也不怕?”

“怕什么?”

“夜里碰上那些枉死的冤魂。”

她不信神灵,竟信鬼魂?云曦失笑,回转过脸去,耳旁玉坠轻轻一响。

“你怕么?”她反过来问。

那双漆黑眼睛没有躲闪。

“不怕。”李明念道。

云曦笑了。

“那我们便是同一类人。”

澡桶里的青年沉默以对。她始终是那副神态,仿佛没有悲喜,也不知疼痛。云曦想知道她在想什么,身子却只踱向屏风,取下早早备好的衣衫,抛将过去。李明念一把接住。

“该说的也说够了。”云曦道,“上些药,再穿上衣裳罢。随我出去一趟。”

沧王城内统共三处牢房,其中王宫内设的诏狱守卫最为薄弱,如今汶军占城,它却反倒成了看守最严密的牢房。掌灯女兵领路在前,引云曦和李明念一路东行,拐过南苑东面一条狭长夹道,便望见诏狱大门前两盏微闪的羊角灯。那大门也夹在两墙之间,视野虽不广阔,却可借高墙窄道设下攻防,也算沧王城独一份的堡壁。

灯笼随脚步摇摆,照得一道道斜长人影掠过灰墙,仿佛巨人追赶在侧,响亮沉重的脚步如影随形。每回穿过这条近乎仅容一人通行的窄道,云曦都会想见那些平民入内时的恐惧:墙面倾轧,镣铐呻吟,影子和声音都无比巨大,好像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要教渺小的肉躯粉身碎骨。

与门外狭长的通道相比,诏狱地底的牢房平平无奇。

大门内侧是一处空旷大坪,两旁厢房供值班守卫起居,正房四壁皆由黑色石英岩砌就,底里设一张厚重石门,两名力士合力推开,才敞露出内里下通的长阶。她们成双而行,每转过一节石梯,头顶通风的窄窗便从视野里滑出一寸,等到达地底,火把的亮光已彻底取代窗洞,连作两条笔直长线,闪闪烁烁汇向尽头光点。

“明日午时便会处决,”云曦随队伍沿地道前行,“除去两个奸细,还另外择出了八名主犯,尽是手上沾过我们汶兵鲜血的平民。”

李明念走在她身旁,打量两面潮湿漆黑的石壁。

“犯人里有叫孔昊的男丁么?”

“主犯里没有。”云曦回答,“至于旁的犯人,一会儿你可问问卓羽。”

身旁人却放过那个名字,转而又问:“奸细只有苗晖和那鼻尖长痣的女人?”

云曦睨她一眼。

“你知道苗晖。”

“瞧见过。”

见李明念惜字如金,云曦也不刻意追问。

“那女子名叫袁虹,明面上与苗晖是表亲,实则两个都是苗海伊的手下。”她告诉对方。

“那阿韦便是狸爪岛的暗线?”

“他本名原不叫阿韦,只是借了阿韦的身份,常年潜伏在城中招兵买马。”云曦道,“狸爪岛海盗毕竟与你们南荧山人不同。干海上劫掠的勾当,自然需要源源不绝的兵力,可他们人口奇缺,生不过来,只能强抢,也不拘什么身份来历。如今汶沧开战,狸爪岛便盯上了城中私奴,这才留下阿韦这一条暗线,令他寻机领着私奴出逃,与海上的接头人会和,一道回岛。”

“是男奴。”李明念却忽而接言,举目望去地道尽头,“狸爪岛只要男奴。”

云曦话声稍歇。“今早你应当也听见了,阿蝉已跟我讨走那些姑娘。”她说,“她会照料她们,不必担心。”

身旁既没有步响,也没有回应。

拐过脚下长道,一段短石阶便现在眼前。葛若西举高火把,照亮底端深深的甬道,两侧牢房由一扇扇铁栅封作外墙,错落的牢门间各安一支火把,除此之外,各个囚室里几乎没有光亮。章卓羽已带人候在阶底,瞧见李明念也只匆匆一瞥,冲云曦一行人作礼道:

“二王女,葛营长。”

云曦示意她起身。

“准备得如何?”

“已措置妥当。”

“那便开始罢。”云曦走下短阶。

两名沧军奸细被关押在右侧最底里的隔间。

经过倒数第二间牢室时,云曦朝铁栅里一瞥,但见内中幽暗,只有靠里一侧的墙面射出一束烛光,稀薄闪亮的粉尘徐徐飘动,笼罩几个头戴布罩的黑影,他们似乎被过道里的步响惊动,正你挨我挤地摇晃。若非那摇晃伴着粗重的人息和脚步刮擦声,他们便更像是梦中的幢幢鬼影,要从黄泉湿冷的礁石间爬出来,将她也拽入无底黑暗里。

墙上光源来自她们的目的地。

这间牢房已改作行刑室,四角各点一只烛碗,石板地光秃秃的,不像其余囚室一般铺满承接秽物的干草,因而混着霉馊气味的恶臭也更轻,却隐隐飘浮着另一种臭气。云曦走向替自己备下的交椅,落座时睨向身侧墙脚,几只密封陶罐摆放在那里,只扫过一眼罐身上的标记,她便猜到里头装的尽是金汁。

葛若西守立交椅左旁,李明念则站定另一侧,两眼直勾勾望住前方,大约在瞧对面墙上开出的四方孔洞。烛光便是从那洞口漏进间壁,话声也一样。

几台刑架耸立囚室中央,当中两架各缚一具赤条条的人躯,男女俱头套黑色布罩,脑袋耷拉肩头,显然早已失去知觉。他们双脚离地、浑身是血,胸腹、四肢甚至手脚都曾被片下皮肉和脂膏,半干的血迹一路爬向双足,男人血肉模糊的脚趾尖上甚至还挂着血珠,却凝固在那里,迟迟不曾滴入下方血泊。

章卓羽从长凳上拾起一柄薄刀,打个手势,守在刑架边的女兵便提起脚边水桶,同时泼向刑架上的男女。

那是盐水。刑架轧轧作响,袁虹和苗晖在疼痛中惊醒,先后发出有气无力的呻叫。

“醒了?”其中一名女兵问道。

布罩里人息哆嗦,却无人应答。

章卓羽走上前,绕行两人中间,手中刀面划过他们完好的皮肤,偶尔停下来,拿刀尖轻轻一拍。

“说罢。”她道,“叫什么名字?”

话音一出,刑架上的男女便打起哆嗦。布罩里传出女人的啜泣,首先开口的却是苗晖。

“该招的……我们尽招了……”他沙哑的喉音发着抖,“你怎么还问哪……”

“姑娘、姑娘……”袁虹略抬起脑袋,从布罩里茫然四看,“我保证……我说的绝对没有谎话!你就放过我罢……放过我……”

章卓羽敛步男人身旁,刀刃贴上他肩头。

一声惨叫冲破四壁,墙上孔洞里传来低微抽噎,转瞬即教女人的呜咽淹没下去。

甩去黏住刀面的肉片,章卓羽重复道:“叫什么名字?”

“我叫——我叫袁虹、我叫袁虹!”袁虹吞着泪水呼喊,不等对方问出下一句话,已和盘托出道:“我是……我是苗海伊的表姊……我、我奉命留守城里,鼓动平民反抗汶兵……我还……我还给苗晖递消息……”

最末几个字音被呜咽吞没,她止住声,低泣起来。

这时苗晖已从剧痛中缓过神,也喘着粗气强答:

“我……我叫苗晖……”

章卓羽不应声,继续来回两台刑架之间。

“什么身份?”她问。

喉底溢出一串呻吟,袁虹的话声变了调:“才先说过了呀……”

刀尖滑入她指缝间,微微一动。又是一阵惨叫,只是换作了女人声音。

“什么身份?”章卓羽的问话没有情绪。

“我是……我是苗海伊的表姊,表姊……”袁虹忍住颤音,勉力回答。

苗晖不再挣扎,闻言也咽下喘息道:“我是文鳐营……第四伍的伍长……”

刑架边的脚步这才重新移动。

“留在城中做什么?”章卓羽接着问。

“我……我表妹要我留在城中……鼓动平民反抗汶兵……”女人颈上的布罩已然教汗泪湿透,“你们、你们将男丁拘起来……我没法同苗晖接头,便留在城内,探查……探查汶兵兵力……再给他递送消息……好、好策划,让女人跟男丁一道……一道起事……”

她哽咽一声,哭泣求饶:“你们放过我罢……我不是兵哪……我只是替表妹做事,我当真是个平民……”

抽泣声断断续续,近旁刑架上的苗晖呼哧低喘,没有则声。

刀尖触上腰侧,他打个抖,终于从喉咙里挤出声道:

“我的差事……跟袁虹一样……”

章卓羽反过来绕行,短刀有一下没一下地拍击两人躯干。

“如何递送消息?”她抛出下一个问题。

“是、是馒头!”袁虹抢着回答,“我……我混在给男丁送饭的妇人里,假装给苗晖送馒头……消息便藏在篮子底下……所以、所以掰开馒头,也瞧不见……”

“便是她说的那样……”这回苗晖也没有拖沓,努力从喘息间吐出完整的字句,“你们不许妇人给男丁送饭……所以直到前日夜里,我……我才在神庙门口收到她递送的消息……”

章卓羽的步伐不曾停顿。

“与城外沧军有没有联络?”

“没有、没有!”袁虹用力摇晃脑袋,几乎要将那布罩甩脱下来,“我们……我们也只是见机行事呀……我表妹说过,只要沧军撤上岱舆岛,便会频繁来骚扰海岸……到时,到时我们只要乘乱起事……便能打你们一个措手不及……”

她声线发颤,吐出的话语渐渐变得语无伦次,而苗晖却再度陷入沉默,直到身旁话音收歇,嘴里也仍旧只发出粗沉的喘气。

章卓羽绕近前,薄刃一划。

惨嚎闯破喉咙,变作嘶哑的长叫回荡室内。下一刻,苗晖发狂地嘶喊起来:“都说了没有——没有——没有!”他奋力挣动四肢,数不清的伤处崩裂出鲜血,喉里一味质问:“事情交代了……肉也教你们割了!你们还想怎样……还想怎样!”

刑架嘎嘎吱吱摇晃,章卓羽面不改色,再度朝另一边绕去。

“叫什么名字?”她问。

苗晖仍自嚎叫斗狠,袁虹却只垂头饮泣。

“放过我罢……”她哀求,“我、我当真都交代了……当真都交代了……”

刃光微闪,两声尖叫先后响起,惊得那四方孔洞里传来的低泣也愈发清晰。

“叫什么名字?”章卓羽再问。

相同的问题,永无止境的重复。云曦很清楚这一套审问方式,看到第二遍,已无心再旁听。她举起左手,章卓羽从余光中瞥见,立时住了脚。

“差不多了,”云曦站起身,告诉一众随从道,“走罢,去隔壁看看。”

葛若西应下来,领余下女兵转出囚室。李明念一动未动竖在原地。

“阿念。”云曦停步牢房门边。

李明念目视那刑架上的男人。

“我有话要问他。”她道。

这可不像请求的口气。云曦侧转过身,别无选择道:“问罢。”

她目送李明念走上前,正住步章卓羽身旁。

“我听见你在神庙装模作样,策动平民反抗汶军。可他们也不满沧王室,只想自个儿当家作主。”她审看苗晖,毫无情绪的话声几乎可以媲美章卓羽,“你是沧军的奸细,听到他们要反沧王,难道不怕惹事?”

苗晖抬起那套在布罩里的脑袋,身子微微抽搐,鲜血从趾尖滴落下去。

“……你又是什么人?”他问。

章卓羽的刀轻轻一削:“答话。”

痛叫翻滚喉底,苗晖蜷紧身躯,汗水淌进胸口敞露的血肉里。

“越、越是无牵无挂的光棍……这会儿便闹得便越凶。无论谁当家……只要自个儿没得好处……他们照样要反!”他咬牙切齿道,“剩下的尽是……尽是良民,一旦让人逼上绝路,也只能跟着反。横竖……他们先反的定是你们汶人……于我们只有好处,有什么好怕?”

李明念脸上依旧没有表情。

“便是汶军当真教他们赶走,你们也不怕自己回不来?”她又问。

刑架上的男人发着抖。

“我王上的火炮……连汶军也挡不住!”他试图用发狠的语调掩盖虚弱,“一帮子渔民……算得了什么?”

“往后呢?”李明念好像石心木肠,“民怨或可压住一时,却压不住一世。难道沧王抢回王城,便会减免税金?”

刑架吱吱轻响,是苗晖颤索着肩膀笑起来。

“你是……你是打哪儿来的村货?”

刃光再闪,等他叫哑了声音,章卓羽才平静警告:“嘴巴放干净点。”

苗晖一时疼得难以答话,硬邦邦的脖颈伸向前方,颈侧青筋突突跳动。

“听口音……像是西南来的……”他喃喃,“你是、是汶军死士?”

刀刃又贴上他胯间。

苗晖抽缩一下,立马让步道:“我说——我说!”

李明念一言不发,只看他喘口气,时断时续交代:

“若真是西南来的……难道不明白这道理?渔民、渔民……一帮愚民而已,跟你们……你们西南的公奴一样,尽是好了伤疤……忘了疼的。”他咽一下干燥的喉咙,“只要日子还过得下去……谁乐意成天反这反那?给点好处……便会安分。哪怕往后还有怨言……也不过是零星几个反民。他们不成气候……”

艰难地吐出最后一个字,他喉结滚动,再无下文。

云曦候立门边,但觉囚室里烛光荧微,照不透李明念幽黑的眼瞳。她伫立刑架跟前,半湿的黑发乱糟糟散落肩头,袖管下露出的胳膊涂满白色药膏,腰侧不似往常佩刀,垂在身畔的大手却半握成拳,哪怕是骨血组成的身躯,看上去竟也比钢铁冷硬。

良久,李明念终于转个身,经过云曦身侧,走入牢房门外昏暗的过道。

间壁已点亮两盏微烛。

一行人陆续入内时,那八名主犯正在墙角缩作一团,许是从布罩底下觑得烛光,唯恐也教拖去严刑拷打,一听见更多脚步涌入,便有人哆哆嗦嗦啜泣出声。葛若西领两个女兵走近前,也不碰他们颤抖的身躯,只扯下头套,露出一张张湿漉漉的脸,还有惊恐、警惕甚或麻木的眼睛。

布罩一摘,不少人瑟缩向后,抬起缚紧的双手遮挡光线。云曦站立阴冷的石墙边上,审视那些脏手背后的面孔。他们还穿着昨日染血的衣衫,无论男女,大多是面黄肌瘦、伤痕累累,年长的已生出花白鬓发,年幼的也不过刚刚成年。她移转目光,端量他们身上的血迹。寻常平民无须重刑,那些新鲜的血痕多为鞭伤,而早已干结变暗的却属于她手下汶兵。

迟来的疲倦侵袭浑身筋肉。云曦强站直身,扫视八名主犯。

“方才的话,可都听清楚了?”她启声道。

没有人回答。少数几个犯人脸肉颤动,流下浑浊的泪水。

突然,一个妇人扑通跪下,拖着哐啷直响的脚镣,胡乱膝行到云曦脚边。“大人、大人——你放过我们罢!”她抱住云曦脚踝,涕泗横流,“我不知道……我真不知道他们是沧兵的人哪……”

又一阵金属的撞响,另一名妇人也跪下来,连磕几个响头,额间立时见了血。

“求求你……饶我一命罢!”她哭告,“我……我屋里头还有两个孩子啊……”

他们尽是寻常平民,云曦想。他们也都杀过她手底下的兵。

她看见葛若西伸出手,将那抱在自己腿边的妇人轻轻拖开。眼瞧那妇人挣扎哭嚎,云曦又想到昨夜白汀洲在筵席上的壮语。她说“匪来如梳,兵来如篦”,还说“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靴底踏着遍地干草,稍稍一挪。云曦沿墙踱向牢房,左手扶住冰凉的剑柄,听见自己平静的话声响彻囚室:

“年幼时候我便常听人说,百姓百姓,不过是些什么也不懂的愚民,随意几句流言便可欺骗,甚至会自发捏造更多的流言,混淆视听、颠倒黑白,冤枉无辜者,却让真正的罪魁祸首逍遥事外。然而王室终究只是一姓,一不压众、百不随一,要想不被这些愚民颠覆,便不能将他们逼上绝境,闹个鱼死网破、兰艾同焚的下场。因此一旦民情沸腾,哪怕知道百姓的主张不占理,君王也须得罔顾是非、顺从民意……而一旦王室的决策触怒了百姓,则必得在百姓当中散布谣言,将罪名安到旁人头上,让民怨淹死几个替罪羊,给自己挣个高枕无忧。不必进学堂、读史书,便是只在街坊听过几回说书,这样的故事你们大约也能立时想到。”

她敛步角落的烛碗旁,看潮冷拨动焰火,微弱的光亮不住闪烁,像是即将熄灭,也像挣扎求生,要撑开满室黑暗。

“但我以为,百姓并不愚昧。他们与王公大人一般,无论是否得天眷顾,长的不过是肉体凡胎,流的也不过是寻常鲜血,不愚蠢,却也不够聪明,不会一直犯错,也做不到永远不被蒙蔽和欺骗。只是百姓与王公大人不同,他们无权无势,仅凭一双脚也难以走遍人界,于是大多一辈子困在一方小天地里,看不到四方悬殊的民情风貌,接不到各地官员的种种呈报,没有足够的见识,也没有可信的耳目,不知高墙里数不清的秘密,也想象不出亲见亲闻以外的人事。这样的处境,哪怕换了朝堂上浸淫多年的饱学之士,面对流言纷纷,也未必能分辨真伪。”

她回转脚步,又踱过来时足迹。

“可我也会想,若百姓所见所闻也与王公大人一般,便当真会更明智么?”云曦凝看脚下乱草,“不,当然不是。既然王公大人会犯错,黎民百姓自然也会犯错。且百姓的过错未必就比一姓的过错更轻、更不值一提,相反,那一百个姓氏也可能各自为营,利用手中掌握的信息,设计更多圈套,散播更多骇人听闻的谣言,迷人心智,乱人视听,只为获取更多好处,甚或借此收拢人心,当上新一代王公大人——因此每逢王朝倾覆,人界才会迎来长达数百年的乱世。”

她回到最初站立的位置。

“想到这些,我便会告诉自己:百姓需要真相,却不需要全部真相,也并非时时都需要真相。惟有如此,才能保国安民,让黎庶安居乐业,让盛世永久存续。”

云曦歇住声,望向阴影里那些注视自己的眼睛,看出冷漠、愤怒、惊恐,还有迷茫。她不知他们听进了多少,又听懂了多少。

“今日来看你们,又令你们在此处听清沧军奸细的供词,便是要让你们知晓真相。”她道,“你几个是主犯,手上都沾过我汶兵的鲜血。我要处置你们,却也不能教你们死得稀里糊涂,自以为大义凛然、视死如归,实则却是给旁人当枪使,成了被蒙蔽利用的棋子,错失本该安稳的前途,也错失保住性命的机会。”

一个怒视她的男丁挪动脚步。他有一张血淋淋的尖脸盘,赤裸的上身百经鞭挞,已找不到一处好肉。“你既晓得我们是被利用的,做甚还不放过我们!”他冲云曦大喊,背脊紧贴石墙,骨棱棱的胸膛不住起伏,“隔壁那两个才是主谋……你去杀他们哪!杀我们这些平头百姓有甚么好处!”

杀鸡儆猴,安定军心。云曦知道答案,嘴里却只平缓道:“方才已经说过,百姓也好,王公大人也罢,难免会有犯错的时候。各人的过错要由各人承担,王公大人有上断头台的一日,黎民百姓自然也没有一概赦免的道理。”她审视余人脸孔,“听闻你几个也有亲朋一道被关押在此。他们并非主犯,明日行刑过后,自会各归各家,也会将你们的尸骨一并带回去。”

磕头的妇人还俯伏地间,那名被拖开的妇人已泣不成声。

“求求你……求求你……”她重复不成句的哀求。

人丛中响起铁链的撞击,是那最年少的主犯挤出来,挪到两名妇人身旁。

“婶子,你们起来。”她弯下腰,拿那双缚在身前的手拉扯她们,“起来——不要求她!”

生死关头,那两人哪里肯听,各个身躯软瘫,哭告不起。少年人却铆足一股犟劲,谁知拖拽不动,反倒手一滑,狼狈地跌坐下地。

云曦从烛光中看清对方模样。这是个才成年的姑娘,乱糟糟的发茬只有齐肩长度,显是教一刀割断,又沾满干结的泥水和鲜血,好像树根虬结,随倒塌的枝干干枯下去。她坐不起来,只得侧翻过身,满是血块的双脚蹬挣两下,终于挨着石墙一点点撑起双腿。

“你们不必听她胡说八道。”少年人咽下喘息,扶墙站直身子,从乱发间望住云曦。

“我才长到十五岁,没读过多少书,只晓得撒网打渔,也只知道就事论事,不在乎你那些冠冕堂皇的大道理。”少年人逼视她,“谁都知道,便是沧军从中挑唆,那也得先有你们汶人的恶行。所以现下我只问你,侵犯我沧国国土的是谁?在王城里抢掠钱粮、□□杀戮的,又是谁?将我娘踢打成重伤,害她在牢房刑架上断气,七窍流血、死不瞑目的……究竟是谁?这一桩桩、一件件,有哪一样是沧军栽给你们的,又有哪一样冤了你们?可你倒好,对我们用刑,教我们反思自己的过错,却一句也不提你们汶人做了什么……你以为只要你不说,我们便统统都忘了么?”

她目光如炬。

“休要给我说甚么沧汶两国的前仇!什么狗屁陈词滥调,这些日子我听了百遍、千遍,早已经听厌了!”她吼道,眼里闪出泪光,“留头的娃娃都晓得‘冤各有头债各有主’,你们汶人难道不知道?真要计较到我们这些平头百姓头上,怎的不一进城就杀光我们,将所有粮食据为己有?如果没那么理直气壮……你又为什么听凭这些兵贼子逞凶行恶,却一个也不罚?还不是为了你们汶人自个儿的好处!”

少年人上前一步,哪怕束手束脚、遍体鳞伤,瘦削的身形也挺直如山。

“既然你们烧杀抢掠不算过错——那我们海民保卫自己的土地,又有什么错!”她质问,“我告诉你,我们海民不是傻子,你诓得了一个、诓得了一群,却诓不了所有人!老天有眼,这天下万事万物自有报应……哪怕今天是我们的报应,将来也定会轮到你们!等到了清算前账那一天,看你们还如何在神灵面前狡辩!”

说毕,她一口啐上云曦脸膛。

不过一眨眼工夫,葛若西已将人按倒在地。几个负责看守的女兵也反应过来,抽出腰间短鞭,便要上前教训那少年人。余下主犯瑟缩一下,两名求饶的妇人也慌忙后撤,唯恐再受牵连。

“住手。”云曦开口,抹去颊上唾沫,注视地里挣扎不休的少年人。

“放开我——放开我!”对方口里嘶嚎,面上泪痕乱叠,“我哪句话说错了——哪句话!?”

不错,不错。云曦心底喃喃。人若足够愚蠢,便会因盲目而坚定;足够聪慧,则会因明智而笃信。偏偏许多人夹在中间,凡事一知半解,又深知自身蒙昧,于是因怀疑而摇摆,再因摇摆而懊悔……这才是不幸之源。这姑娘是哪一类人?她自己又是哪一类?

“该说的已尽说了,”云曦道,“明日午时,菜市口问斩。好自为之。”

她转向牢门,交代那些手执短鞭的女兵:

“行刑之前,让他们吃饱喝足。不许再打。”

“是。”姑娘们应道。

云曦回望身后,这才发觉李明念也伫立墙边,竟一直瞧着地上的少年人,不知正想些什么。她忽然意识到,李明念认得那姑娘。

“可还有话要问他们?”于是云曦开言。

不像在底里的囚室,李明念没有走近那少年。“有个姑娘,她是沧王宫的私奴,前几日都在东城墙附近干苦力。”她只看着对方说,“前天沧军炮轰海岸,你爹救了她朋友,所以夜里为替你爹报平安,她挨了汶兵鞭打。”

地上人起先似乎不明白,直到听见后半截,才渐渐收住了挣扎。

“昨日炮袭,她死了。她朋友也死了。”李明念续道,“还有许多同她们一样的私奴,统统死了。”

少年人勉力抬头,对上李明念目光,才终于确信这番话是在说与自己听。

“……我爹呢?”她眼里噙满泪水,“我爹……他在哪里?”

李明念垂眼回视。有那么一会儿,她看起来像是不会回答。

“我警告他不要同那苗晖打交道。”最后她说,“要是他听劝,应当还活着。”

干裂的嘴唇张合一下,孔怡低下头,前额抵地,双肩隐隐发颤。葛若西松开她,退回云曦身旁。

“那些私奴,他们也生在这里,长在这里。”李明念没有移转视线,“他们先是受海民奴役,破城以后,又为汶人奴役。轰雷炮打过来的时候,你们想往城外逃,他们却只想逃回城墙里。是你们堵住他们的去路,因为你们瞧不见他们,就像汶人瞧不见你们。”

少年人艰难地拱爬起身,从朦胧烛光间寻向她的脸。

“……你想说什么?”

南荧人大多高鼻深目,烛火一照,脸上阴影便与左颊的刻字一般深暗。

“那个姑娘叫阿缃,她朋友叫阿柔。”李明念道,“我同她们认识几日,记不住更多名字。或者你们应该记得。”

云曦站在原处,见她侧转身躯,最后看一眼那少年人。

“我也会记得你。”李明念说。

地底无分昼夜,回向地上的一路却仿佛比来时更显昏暗。

一行人踏上通往顶部石门的长阶,拐过一段,再拐过一段,终自望见头顶通风的窄长窗洞。身后步响回荡,云曦略仰起脸,从洞口觑见外间火光闪动。她又记起诏狱大门外那条狭长的宫道,想到明日行刑,那些平民出身的主犯还得将它再走一遭。

“俘虏也审过了?”身旁人忽然启声。

她不问为何让她跟来,云曦想。是已经明白她的意图,还是根本不在乎?

“审过了。”云曦说。

“那两个骑兵团打算如何处置他们?”

云曦敛目。

“听说是火刑。”她答,“轰雷炮让我们折损了太多兵力,他们说,要让沧兵也尝尝灼烧的滋味。”

李明念没有表态。

“是你给他们处置之权。”她话音里照旧不露情绪。

石门轰隆隆移开,云曦登上阶顶,抬手遮一遮正房扎眼的烛光,却不曾停步。

“不错,是我。”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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