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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 天涯路(二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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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近卯时,筵席方毕。

大殿武将散尽时,宣政殿下的大坪也鬼影渐消。目送最后一位宾客晃下殿阶,俞蝉跟着云曦从檐廊转入殿门,穿过来来回回撤走食案的女兵们,径直走向角落摆放的轰雷炮。她依照习惯落后两步,眼见云曦停步炮筒旁,一手扶上那黑黢黢的炮身,回头便召唤道:“阿蝉,你来看看。”

几年前她出使贞国回来,也是这样向俞蝉展示那柄射日弓。之后云曦便问她:“你可做得出一种箭,匹配得上这柄好弓?”

这回她又想要做出什么?俞蝉揣度着走近前,绕那漆黑炮身仔细查看一圈。

“有意思。”她说。

“做得出来么?”果然,云曦问道。

“依汶国匠人的手艺,不成问题。”俞蝉回答,“只是需要时间。”

“多久?”

“那得看有多少工坊和原料。”俞蝉思忖,“炮身麻烦些,我还需要拆解看看,便是场地和原料充足,至少也要半月才能造出第一台。单只弹药会更快,腾出半个工坊与我,一天六枚不成问题。”

“半个月太慢了。”云曦说,“城中工坊还得赶制黏土和箭头,怕是也腾不出太多人手。何况天象会变,风向不可能一直利于我军。”

这一点俞蝉心知肚明。

“昨夜卑职也曾观测天象,大雾又快来了。”她道。

大雾一至,沧军势必要展开攻势。那时海上情形不明,沧王城却是个不动的靶子,他们不能坐以待毙,只能主动出击。俞蝉想。可谁又知道岱舆岛会布置多少轰雷炮?

“我们需要更多火炮。”她听见云曦自语。

可今日只截获五台,弹药也十分有限。俞蝉没有接言,余光瞥见近旁有人微微一动,竟是一直跟在后边的葛若西,身子挺得笔直,略显紧凑的五官却在那张阔方脸上不安挤动,似乎正竭力压下要冲口而出的话语。一个念头闪过脑海,俞蝉忽然明白过来,为什么葛若西也站在这里。

双手拢入袖里,俞蝉睨向云曦背影。

“不知二王女可已审过那个阿韦?”

轰雷炮跟前的青年没有回头。“卓羽负责审讯,那三人才被送过去,她手底下的人便已经开始干活。方才她自己也已赶过去。”她说,“还得多亏你报信及时,若是再晚一日,他铁定要逃之夭夭了。”

“希望他嘴里还有几句实话。”俞蝉平静试探,“若是狸爪岛也有这轰雷炮,结盟便是当务之急。”

对方却再度转向火炮,仿佛不甚在意。

“战略之事,还得往后再议。”她说。

一旁的葛若西终于按捺不住。“卓羽一定能让他说实话。”她插言,急切的眼神又递向俞蝉,显然要暗示她继续狸爪岛的话题。

俞蝉低下眉眼,只作不知。云曦的虎纹尖头靴踱出视野,又绕那冰冷炮身转了一圈。

“若是要研制更轻便的呢?”她问。

“您想要如何轻便?”

“与射日弓一般,或者更轻。”云曦道,“一两个寻常精兵也能扛动。”

“那需要时间反复试验。”俞蝉想一想,“若是西南金家肯相助,以铁模铸炮,或许更便宜。”

对方驻足。

“铁模铸炮?”

“一个想法,还得我亲自试过,才知可会成功。”

“无妨,回去之后尽管尝试。”云曦思索的目光转向轰雷炮,“金家那头吗……若只是铁模,应当也愿意相帮。”

俞蝉听出她言下之意。

“金家排斥火器?”她问。

云曦略微莞尔。“你也见识过阿念的实力,真疯起来,便是一台行走的轰雷炮。”她不答反问,“依你看,是她可怕,还是沧军的轰雷炮可怕?”

她还叫李明念“阿念”。俞蝉捉住这迹象,却不露声色。

“难说。”她回答,“要看是谁使这‘轰雷炮’。”

“是了。”云曦道,“金家兵器原是为将士铸造的,再上等的极品,若是没有修为高深的使用者,也不过冷铁一块。而真正的大能屈指可数,纵是好兵器在手,也不至毁天灭地,决定世人生死。火器却不同,寻常人和武功高强之人使用,原无甚分别。只是火炮沉重,制造也艰难,看起来才有诸多限制,远不如刀剑长枪便宜。”

她转过身,轻拍身侧炮筒。“可火器出现不过三百年,火炮抬上战场也不过百余年,沧国便造出了这样的轰雷炮。将来若出现比射日弓更轻便的火器,莫说内修者,便是寻常力士也能轻易掌控。一旦流散,无论官民军匪,几发炮弹即可摧毁一座村庄,自然要天下大乱。”她注视手下漆黑的冷铁,“眼下看来不过是火器,却不定是毁天灭地的恶种。金家铸器素来有自己的规矩,想必也不会乐见其成。”

“那便是说,区别只在武力是由极少数‘高人’掌握,还是寻常人掌握。”俞蝉道。

云曦回首一笑。

“你当真以为走这条路,寻常人便能决定自己的生死么?”

俞蝉张开口,却沉默下来。寻常人有善有恶,有自私利己的本能,更有不同群类,彼此争权夺利,短兵相接。纵然当真人手一台火器,怕也只会天下大乱而已。

“大约不能罢。”她承认。

云曦那张笑脸便转回去,一只手还覆在那炮筒边上,口里接着道:“可这物件既已问世,便无法毁灭。想要压制它,只得造出更强大的火器。因为谁也没法保证,有朝一日自己不会变作它炮口下的冤魂。”她话音稍顿,“所以,我们也没有回头路可走。”

俞蝉拱手俯身。

“卑职明白了。凯旋以后,卑职会尽力研制。”

云曦颔首。

“也快天亮了,你辛苦了这几日,先好好歇几个时辰,养精蓄锐。”她吩咐,“午时之前我会腾出城中两个工坊,另拨三十个工匠与你,未时三刻正式开工——先保证炮弹充足,等拆解过一台火炮之后,你再来寻我商议下一步对策。”

“是。”俞蝉应下来。

她瞥得青年侧回身。

“有什么话想问么?”云曦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俞蝉抬眼,对上她那双平静的狐狸眼。她想问:“放出毒烟时你可曾考虑过我的死活?”可话到了嘴边,却变得毫不相干:“我想向您借一些人。”

“什么人?”

“那些女奴。”

云曦转过脚尖,着意端量她一番。

“可有地方安置?”

“还在原先那三间小院。”

她似乎考虑了片刻。

“人可以借你,但不干活儿便不会有吃食。”

“无妨,多谢二王女。”俞蝉再行一礼,右手伸入袖口,从沉甸甸的杂物中寻摸出两只药罐,恭恭敬敬递送向前:“这两罐是烫伤药。还要劳烦二王女着人替李明念清洗伤处,再行上药。”

这回云曦的笑容多了几分真意。

“你竟敢直接交与我。”

俞蝉面不改色:“横竖是关在二王女寝殿外头,便是我私底下给她,您也会知道。”

云曦轻笑,将那药罐抓入手心。

“我会处置。”她承诺。

这样看,拘起李明念的确是权宜之计。俞蝉暗松一口气,面上依旧不显,只躬身道:

“那卑职便先行告退。”

“俞大人请留步。”葛若西却忽而启声。等俞蝉顿住脚,她又冲云曦拱手:“二王女,现下太晚了,俞大人身边没有护卫,请让我送她回住处罢。”

对方目询俞蝉。

“那四个小的未曾跟来?”

“卑职原在马厩喂马,得知二王女传召才赶来宣政殿,想着有钟营副引路,便打发她几个喂过马直接回去。”毕竟还得再弄一桶马料豆,来来回回,也是麻烦。

“那便让若西送你回去。”云曦拿定主意,脚步拾上左侧玉阶,突然又停下来。

“没有旁的话要问了?”

俞蝉感觉到她投来的视线。殿内灯火通明,玉阶两侧的宫灯却最为密集,在云曦脚下拉扯出一截浅淡闪烁的阴影。

“今日沧军打来的时候,您可在城墙上指挥作战?”俞蝉开口。

答案不出所料。

“不错。”云曦说,“你想问的便是这个?”

俞蝉抬眼,迎上她目光。与攻城那日一般,她站在城墙上。那便是说,她亲眼目睹了屠城,事后还走过半座王城,回到沧王抛下的这座冷清王宫。

可面前这张脸却不曾现出半分痕迹。俞蝉打量着阶上人,想到筵席上她意气风发的模样。

六年前征涞一战,云曦是主帅,俞蝉也随行在侧。那是云曦头一回领兵,虽极力掩饰,也难□□露出少年人的恐惧。当年俞蝉不过是个无官无职的私奴,成天价待在营寨里,只不时听闻前线军报,却不曾亲临战场。于是她从来不想,也从来不问——二王女怕的究竟是战场的屠杀、肩上的重任,还是兼而有之。如今她想问,可细看面前这张成熟的脸,却仿佛再也瞧不见恐惧。或许在城墙上指挥作战时,汶国二王女也是一般无二的神情。

她站得太高了,俞蝉想。站在那样高的地方,地上人便只是密匝匝的虫子甚或蚂蚁,死去一片,也不过留下指甲盖大的血迹。但俞蝉却在地上。

“作为主帅,您做得很好。”俞蝉道。

云曦眼也不眨地凝看她。

“那旁的身份呢?”

“恕卑职直言,您在卑职眼里一直是主帅。”俞蝉重又垂下眼去,“比起旁的身份,卑职也宁可您当个好主帅。”

她身高不过五尺,垂眼阶底,自也瞧不见云曦脸上的神情。

那双长靴停在视野里,好一会儿才转个向,拾级而上。

“去罢。”她听见云曦说。

跨出正殿门槛时,俞蝉举目东眺,辨得天际已依稀擦亮。

皎月如浸,群星黯淡。院中还残留醉口呼出的酒气,她抚一抚翻飞的袖摆,意识到这是今夜头一回仰看星空,不由朝廊下铁笼望去。笼内人依旧背向着殿门,瞧不见神色,也没有一丝一毫的动弹。俞蝉只看过一眼,便袖起手,顾自走下殿阶。

“我不回住处。”她告诉身旁的葛若西,“先去医所看看罢。”

“您不歇息一会儿?”

“从城里走过一趟,哪里还睡得着。”

葛若西并不多言,提着灯领她穿过宣政门,方向着空荡的宫道开口:

“那两个骑兵的事……您说会亲自报与二王女。为何适才不说?”

“我想晚些再报。”俞蝉道。

身旁人再度陷入沉默。

南北两苑并无通路,她两个照例从西角门出去,沿长街前行半晌,再拐进北苑角门。灰蓝的拂晓浸润视野,两侧苍白宫墙渐渐苏醒,嘈杂的人声浮上墙端,又淹没在幽远的钟鸣声里。她们一路无言,与巡兵擦肩而过也只点一点头,直到踏入死寂昏暝的桃园,才不觉放缓脚步。

沧军弃城以前已搬空粮仓,为坚壁清野,索性将结满果实的桃树也一把火烧尽。于是甫一踏入月洞门,放眼便只剩下满园枯木,黢黑枝桠挓挲在靛蓝的天色之下,虽是死木,却仿佛散发着焦肉气味,以致俞蝉掩住口鼻,胃里尚未运化的粥水涌上喉头。身畔葛若西停住脚步。

“俞大人,”她总算启声,“是不是只有与狸爪岛结盟,我们这一战才有胜算?”

这便是她期望你问的。俞蝉强咽一下,回头看定葛若西高大的身影。宫灯从下方照亮她脸膛,阴影描深稚气的五官,与方正宽阔的脸型格格不入。“天象不会一直对我们有利,但沧军还有许多战船可以滋扰城东,甚或从南岸登陆,联合南面诸国夹击我军。”俞蝉说,“当然,于沧军而言这是下策。但无论如何,我们的目标是南下,而不是沧王城。耽搁在此地总是有害无益。”

葛若西垂下眼睫,重又拽开步子。“若二王女走的是西线便好了。”她沉思着道,“占城以来……我歇了几日,听见军中不少闲言碎语,说二王女不如三王子打得快,大半年下来只与一个淜国结盟,眼下还不知要在沧国纠缠多久。可沧国本就是块难啃的硬骨头,何况这一路若非二王女运筹帷幄,我们在淜国便不知要损失多少兵力。那些人非但不知感恩,还背地里胡嚼生事,当真是可恨。”

枯木深处隐约传来一阵争执声,俞蝉蹬去官底泥块,勉力跟上她巨大的步幅。“王上便是看重二王女行事谨慎,才令她担任南线军主帅,走东面南下,攻克沧国。”她告诉葛若西,“换了三王子,沧国未必是如今这般情形。”

身旁人却蹙起眉头,不知是为二王女,还是为那越发清晰的激烈人语。

“烂摊子尽扔给二王女,功劳倒教旁人抢了去。”她不快道。

“不必这样想。”俞蝉道,“南线军主帅是二王女,三王子也须得听她调令,无论立下多少功劳,总有二王女一份。”只看王上论功行赏时究竟如何考量。

出园的月洞门近在眼前,那几乎失控的语声也逐字逐句钻入耳中。

“……那也是我的事,与你有什么干系!”

“你坏了女兵的名声,怎么与我没干系!”

“轻声些——轻声些!”

俞蝉认出后面两个嗓音,未及反应,已听身旁的葛若西呵斥:“王臻!”她阔步跨出园门,提高灯笼朝门旁一照,“怎么回事,吵甚么?”

俞蝉小跑着跟上,才走出门洞即见王臻和钟芝芳扎在墙边,侧旁还杵着另一个女兵,身上也穿半袖军便服,领侧布扣却教扯拽开来,前幅与披散的长发一般凌乱。

“唉哟,俞大人也来了?宣政殿散会啦?”钟芝芳难得笑得窘迫,一只大手向下招呼,示意葛若西放低灯笼。“都轻声些,啊。”她压低声音提醒,“这才什么时辰哪,可莫惊动长信殿那边的伤兵。”

葛若西垂低宫灯,目光转向一旁。

“葛营长。”王臻闷声道,虽支着瘸腿站直了身子,充血的脸上却余怒未消。钟芝芳不做声,手肘搡一搡身旁女兵,对方只将头一撇,怒冲冲理一理衣襟。俞蝉移目端量。这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姑娘,哪怕蓬头散发,也难掩出挑的相貌。她记得她叫唐芷,白天曾给私奴们张罗吃水,看眼下这副神气活现的模样,似乎并未在炮袭中负伤。

葛若西扫她一眼,眼神落向钟芝芳:“她是你们铁风营的?”

不等自家营副回答,唐芷便甩开膀子,挺直身板道:

“铁风营甲字队队长,唐芷。”

她眼盯鞋尖,照旧不看任何人。好在葛若西也并不计较。

“这么夜了,吵甚么?”她再次发问,“头发也是乱的,动手了?”

“一点小事儿,我正劝着呢。”钟芝芳哂道。

葛若西却不打算放过:“什么小事值得吵成这样?隔着一座园子都听得见。”她看向下属,“王臻,你说。”

王臻咬住下唇。她在三人之中个头最高,半边受伤的脑袋仍缠裹着布条,脸上神色便也愈发打眼。

“王臻。”葛若西口气严厉。

高个儿女兵咬紧牙关,用力搡一把唐芷道:

“你自己说!”

唐芷抽开胳膊,依然谁也不看。

“是她来管我的闲事。”她对自己的鞋尖道。

王臻那半边完好的脸顿时涨红:“你自己也晓得丢人是罢?”

“谁心里脏,谁才觉得丢人。”唐芷冷冰冰回敬。

“你——你究竟还有没有羞耻心!”

从王臻的神情来看,若不是一条腿重伤未愈,她大约立马要厮打起来。俞蝉不做声,只看在旁的钟芝芳扶住额头,心里已猜到七八分。

“王臻!”不知情的葛若西却厉声喝断,“究竟什么事?”

王臻紧咬住牙尖,恶狠狠睖向那披头散发的姑娘。

“你再不交代,我便全说了!”

唐芷终于昂起头,将长长的乱发一把捋到肩前。“说便说!我又没违反军规,还怕你怎的!”她直视葛若西的眼睛,“葛营长,休息时候只要遵守军纪,咱们是不是什么事儿都能干?”

“不错。”

“那我跟男兵睡一觉,有甚么问题么?”

葛若西一愣。

“你是跟那一个男兵睡觉吗?”王臻忿忿插言,“今天是雄狮营的,昨天是炮兵,前天又是另一个!你这么睡过一轮,跟营妓有甚么分别!”

“我爱跟哪个睡就跟哪个睡,营妓能选么?”

“你上男兵营里打听打听,他们才不管你选不选,只会说你浪荡□□!”

最后四个字音格外刺耳,扎得唐芷白皙漂亮的脸也见了血色。然而她眼里不现羞恼,只有愤怒。“我管旁人怎么说,自己快活便了!”她用力扯住前襟最上方的扣袢,要将布扣推塞进去,“海民的轰雷炮那样厉害,背后还有成千上万的平民捅刀子,一场仗下来哪个知道几时会死!你躲在医所里,莫说杀一个反民,连今日城里的暴乱都没见着,凭甚么跑到我跟前说三道四!”

柔软的布扣不听摆布,她尝试数次无果,终于放过它,毫不退缩地怒视周围人。

“我才二十一岁,男人都没碰过便投了军,不趁这间隙多睡几个好的,难道要到死还自己抠抠索索!”

余人哑然,问话的葛若西更是半张着嘴,仿佛吃了一闷棍,顿在晕厥的边缘。

“你……你口气怎的跟个男人似的!”王臻头一个反应过来。

“那又如何!”唐芷愈发挺起胸脯,“这几日他们男人在城里□□了多少女人,有人管么?闹到如今这地步,还不是轻轻揭过!眼下倒好,本就是你情我愿的事,倒来了个多管闲事的,非要揪住我不放!”

王臻瘦高的身子几乎戳上天去。“我算是晓得了,外头说女人投军是当营妓,就是你这种人害的!”她恼恨道,简直要忘记压抑声量,“你这是一颗耗子屎,要坏一整锅粥!”

俞蝉瞥得她半张脸红近滴血,只担心那右眼伤处又要迸裂,便连忙靠近前。

“莫动气。”她低声说,努力要将人推开一些,却发觉面前气鼓鼓的巨人纹丝不动。

“不过睡几个男人,怎的就成耗子屎了?你有这唾沫星子,冲营妓帐里的男人喷去!”背后的唐芷火上浇油,“我也是上过战场杀过敌的,连命都给了咱们汶国,不知甚么时候要交代在军营里……难道还得为你们这狗屁名声,再捐个贞节牌坊么?”

王臻恨得跌足,正一脚跺在俞蝉靴尖。

“你——真个不知羞!”

“你才迂腐呢!榆木脑袋!”

剧痛从脚尖冲上头皮,俞蝉虾起身,听见葛若西和钟芝芳扑上前,飞快将两个缠打一处的女兵拉开。“好了——好了!”葛若西的呵斥比才先更轻,“这时节斗甚么狠?没瞧见踩着俞大人了吗!”

俞蝉歪靠墙边,颤着牙抬起眼,恰见唐芷没好气地挣开钟芝芳,王臻则从葛若西臂膀间寻看过来,一丝愧疚融化脸上的愤怒。

“俞、俞大人……”

俞蝉摇摇头,想说“无妨”,却疼得张不开口。牛屎虫做甚要去拱山?她扪心自问,懊悔不迭。

见双方冷静下来,葛若西松开怀中人。“都莫吵了。”她一锤定音,回头瞥一眼唐芷,告诉王臻道:“这确是唐芷的私事,我们也无权干涉。我正要送俞大人去医所,你也一道回罢。”

“可是葛营长——”

“好啦,好啦。”钟芝芳拉过王臻,高挑的身躯正挡在两个女兵中间,“她说的也不是全没道理吗。”

“哪来甚么道理!”王臻恨道,“她再这么放肆,那些男兵更要拿咱们当营妓了!”

“王臻!”葛若西警告。

王臻闭紧嘴巴,鼻孔却翕张不住。钟芝芳转个向,又去看另一边的唐芷。

“但是小唐啊,我也得给你提个醒。”钟芝芳道,“你不在乎他们怎么想,这很好,但他们人多,你也管不了他们怎么干。如今二王女已下了明令,不得在城里□□民女,这些男兵肚里可都窝着邪火,正愁没处撒呢。在他们眼里,你这样的便是嘴边肥羊,可得当心咯。”

俞蝉扶住粗糙的墙面,暗自点头。她是私奴,虽生来丑陋不祥,落在满是男奴的院子里,又自幼失去父母庇佑,自然还未记事便已没了贞操,于是从来也无所谓贞洁名声。可不放心上是一回事,教旁人强迫又是另一码事——男奴受主家管束,逞恶时至少偷偷摸摸,军营里那些男人却未必。

可惜唐芷置若罔闻。

她只冷着脸,使劲抚平衣衫,目不斜视看向葛若西:“葛营长,我能走了吗?”

“哎呀,好歹应个声么。”钟芝芳催促,“你自家营副还站在这儿呢。”

谁知唐芷瞪过去,脸色较方才更难看。“轮不到你说嘴!”她恼恨道,“成天只晓得念叨你运河之战的功绩,结果这把年纪才暂代个营副,也不想想为什么!若不是赵营副战死,哪里有你说话的份!”

四下光线昏暗,俞蝉却清楚地瞧见钟芝芳红了脸。“唉哟,干我甚么事?”她叫屈,“我还替你劝着呢,你不听便不听么,倒平白拿我撒起气来!”

“行了,都少说一句。”葛若西忍无可忍,“俞大人还站在这里呢,想丢光咱们军士的脸么?”

唐芷不再争辩,胳膊一甩,旋身离开。

“俞大人。”葛若西忙赶近前,伸过一只手来。俞蝉反手捉住,目光寻向唐芷走向月洞门的背影,但见她如瀑的长发甩晃脑后,好像浪涛翻滚,要在熹微的晨光间掀起风暴。足尖仍自跳痛,俞蝉眯起眼,适才在桃园听得的闲言碎语闪过脑海。

她想,不知二王女这一场犒赏宴,究竟能安抚多少人心?

-

又是一个难得的晴朗天气。

暮色四合时,沧王城外的西大营点起无数火盆,焰花照亮一顶顶帐篷、曳出挥舞闪烁的火臂,各个赤橙鲜艳,竞相与斜阳争辉。云曦独坐东南角的瞭望台底下,左手端一碗肉汤,右手抓一只六寸长的咸鱼,每咬下一口鱼肉都要凑近汤碗,拿寡淡的汤水送肉干下肚。肉汤午时煮成,其后便装入一只只密封的汤桶分发至各营,眼下早已凉透,在炎热的空气里隐约散发出一股馊味。她毫不介怀,咕咚咕咚灌入口中,感觉汤汁顺着嘴角流下来,又展眼教干燥的晚风刮干。

已是换班时候,回营军士三三两两穿过正门下的吊桥,赶去茅坑的一拨接一拨经过她跟前,大多只投来一瞥,便有说有笑地走开。

“欸——欸!”其中一个远远叫她,“你是来送餐食的罢?”

腮帮子里还填满食物,云曦抹一把嘴,点点脑袋。

“今晚可真有肉汤?”对方再问。

“刚吃完呢。”她咽下鱼肉,翻转过手中空碗,“喏。”

那军士听罢与同伴递个眼色,几个年轻人便急急忙忙奔向茅坑,俱各解着腰带相互笑骂,并无一人觉察她身份。

这也怪不得他们。主帅云曦此时应当坐镇城中,可她却盘坐在营寨角落里,脸上覆一张人皮面具,身上是下级军士的便服,惯常梳作长辫的头发也盘起来,头颈抹几道灶灰,又让汗水浸作脏兮兮的污渍,愈发瞧不出本来相貌。可惜较之营中女兵,她身量略显矮小,只得扮成伙房杂兵,才不至教人起疑。

汤碗已空,干巴巴的咸鱼却还剩下半条。云曦撕下一大口鱼干,一面咀嚼,一面顺着眼前边道望出去,看定对面高高的寨墙。茅坑便藏在拐角处,俘虏们被囚禁在那里,与此地尚有数十里之距。她勉力嚼动干硬的肉块,鼻尖几乎埋在咸鱼掏空的肚腹里,那咸香中却仿佛还掺杂着屎尿秽物、脓血和腐肉的臭味,正如那张年轻俘虏的脸,此刻依旧萦绕脑海。

“求求你们,饶过我罢……”他浑身浴血、涕泗横流,哆嗦的身躯在重刑之下已形似骷髅,“我、我是新兵,入营才不过一个月啊!我从前便是个打渔的……是、是王上要在城里括粮,交不上粮的便得交人,这才将我们强征进来……我既没有杀过人,也没有放过炮……我就是个摇橹的……我屋里头还有个老娘哪……”

云曦记得自己站在刑架旁,听得这番话,才发觉面前不过是张孩子的脸。

那时候她在想什么?云曦努力回忆。是了,她想起征涞一战前,云星栋为争统帅之职,在她面前对父亲说过的话。“二姊究竟是女人,心肠软得很,哪里上得了你死我活的战场?”他轻蔑的眼神犹在眼前,“怕不是仗还未打完,便盘算着请医士给敌兵疗伤了。”

他究竟是忘了,神台上身披战甲的白虎神像也是个女人。但彼时云曦没有将这反驳说出口。一旦以白虎神自比,任谁都会揣摩她所图,然而时机还未成熟,她只能躲在大哥身后。“三弟约莫是忘了,母后当年也曾领兵征战沙场,数度击退外敌,甚或救先王于水火。”于是她只道,“难道母后便不是女人么?”

最终父亲将机会许给了她。她知道,那是因为在父亲眼里,大哥和三弟皆与储君无异,担不起上战场的风险。她没有这一重顾忌,所以也拥有更多机遇,此后便信心满满赶赴涞国,急于拿真功实绩证明自己。

可也是自那一年起,她开始怀疑自己。

她当真心软吗?她应当犹豫吗?

面对那苦苦哀告的少年俘虏,云曦再度自问。她没有答案,却选择转身离开。

一帮勾肩搭背的男兵经过面前,几乎无人留意她。

“欸,反民是关在茅坑那儿罢?”她听见其中一个粗哑的喉音道。

“反民和那几个奸细尽关在王宫呢,这里关的是俘虏。”年轻的男声答得欢快。

“我早上经过还瞧了一眼,守卫起码有两队人咧。”又一个声音称奇,“看得可真紧呀。”

“可不是么,没听昨晚二王女说的呀?再碰这些奸贼可是要掉脑袋的,这是防着咱们自己人呢。”

“哼,不防着城里那些老鼠,倒将咱们自己人死死防着。”头先那粗哑的声音便道,“哎呀,还是跟着西线军好唷。三王子可不像二王女,胳膊肘净往外拐。”

最后一口咸鱼也填入嘴里,云曦鼓起腮帮,感觉那些话音伴着震耳的咀嚼声翻搅脑中。

“西线军屠郡那事儿,三王子不也没护着么?”年轻声音好奇。

“那是三王子有忌惮!出征那日二王女便给他吃了个下马威,人家三王子如今还是戴罪之身——你忘啦?”一个尖细声音讥讽道,“再说了,哪个不晓得崔军副是二王女的人呀?出了这事儿不帮着柴军长瞒住,倒还四处搜罗人证坐实咱们汶军的罪过,这不是故意坏事么!”

“铁定是听了二王女嘱咐才敢这么干的。”有人附和。

“我看呀,坏就坏在军中女人太多了。单一个主帅也罢,毕竟二王女是王室血脉么,领起兵来也有那么几分威严。可那些女兵又算什么东西吗!除了一个池迎澜还算有些身份,其余人哟,还不知道是从哪些犄角旮旯里钻出来的呢。”粗哑男声冷哼,“军队里也净是些妇人之仁的东西,还打什么仗呢?从古至今,哪里有打仗不死平民的!何况寻常百姓见了兵都要尿裤子,哪里还敢抄家伙反抗哇?既抄了家伙,那便是当了民兵,甭说杀他一个,多他全家也不过分么!”

“而且泧人本也算不得咱们东岁人。”那尖细声音接言,“海民便罢了,好歹是从东边岱舆岛来的。那泧人一看长相便是南荧人,这都迁来上千年了,明摆着瞧不上咱们,不愿跟咱们东岁人通婚么!人家都拿自己当外人,咱们凭甚么还要手下留情?”

一串铁靴声拐出右侧帐篷间的过道,云曦循声而望,见十来个女兵从茅坑方向走来,为首正是去询问审讯情形的葛若西。云曦抹净嘴角,吮着指头上残留的汤汁,视线越过一列倾斜排布的帐篷,又投向那帮叽叽嚓嚓的男兵。

“说到底呀,下梁歪呢,还是只有一个缘故。”她看见那嗓音尖细的男人指一指头顶,“若三王子当主帅,决计不是今日这光景。”

“嘘——轻声些!”年轻的那个四下看看,“这种话你也敢放在嘴边上!”

“就是!嚼主帅的舌根,当心人家给你治个扰乱军心的重罪,明日便将你跟俘虏一并砍了。”

“那便随她砍吗!横竖西线军那些个为弟兄报仇的她也要砍,多咱们两个也算不得甚么。”答话的却是那粗哑声音,“最好是将咱们都砍了,看谁还给她打海民去。”

几个男兵笑起来。

葛若西耳力好,隔着帐篷也已听见这议论,不由脸色铁青地住脚。

“葛营长。”云曦站起身,拍拍屁股喊道,“咱们该回城了罢?”

边道上笑声倏止,那几个男兵左拉右扯,拔腿奔向茅坑。好在葛若西已听懂她暗示,虽脸色难看,依旧按捺住火气,冲身后同伴招手道:

“回城。”

策马穿过鹿角缺处,沧王城高峻的城墙便闯入视野,好像天幕投下一线漆黑阴影,也像天地间撕裂出一道无底巨缝。

未及下钥时候,城门下的盘查尚不严苛,查问过籍符腰牌、搜检过车马木桶,守卫便挥挥枪杆,将人放行。云曦混在葛若西带领的队伍里,驰上城中坑坑洼洼的主道才揭下人皮面具,一夹马肚,领奔在前。道旁尸首已掩埋大半,水沟里却积血未除,那股难闻的腥臭味久久不散,纠缠在房屋枯骨的焦糊气味里,好似整座城池散发出尸臭,要教囚困其中的生人忘记呼吸。她驱策着战马,经过无数死气沉沉的民宅,跨越西江上方结实的石桥,望见远处大片焦黑的房屋,还有尽头豁牙露齿的城墙。这一路只见守兵,无论曲折的长巷还是残破的窗洞,内里都不见平民百姓踪影。

为掩人耳目,云曦□□不是惯骑的那匹白马,人马默契不足,在沧王城破烂的道路上自也跑得更加颠簸。她想到成年以前,自己造访过东南七国王城,也见识过贞国中原和西北三座著名城池,其中有的繁盛、有的萧索,却没有哪一座比得上沧王城破败。沧王宫年久失修,除去几个大殿,宫墙和院落的残损更胜汶王宫。可此地街坊也远不及汶王城,放眼只见民宅凋敝、庙宇破落,道路间铺满烂泥,街巷不过是房窝挤压下的空隙,哪怕是市街,在昨夜遇焚以前也只堪比汶国乡郡的集市,好像所有平民的脂膏尽投向了火炮、战船和甲胄兵器,而王室弃城而走,沧军炮口又必得转向这位供养自己的母亲,将故土上的一切烧作齑粉。

昨日屠杀结束以后,云曦穿过半座城池回到沧王宫,想到的也是这些。她想告诉自己,或许死在敌军刀口之下,也胜过死在自家王军的炮口之下。可死终究是死,任谁瞧见那尸横遍野的场面,也说不出这般谬言。

这究竟是谁的过错?于是云曦跨过遍地尸首,一面自问。是沧王,是贞皇,还是她自己?

她记得父亲说过,人须得时时自省,切忌妄自尊大,独断专行。可母亲却说,犹疑和摇摆是大忌,一旦在旁人面前流露出怀疑自我的虚弱姿态,便会一败涂地。那时云曦尚且年幼,既不愿违逆父亲、也不肯质疑母亲,百思不解之下,只得请教尚书房里最信任的师傅:两个道理相互抵牾,究竟孰是孰非?

她至今仍记得苏朔思索的神情。“君王须得自省,将领须得坚定——由此看来,二者皆自有道理。”他告诉她,“依微臣愚见,世事复杂,本没有一条颠簸不破的真谛,只看时移世易,哪一条在当下更为公正。因此……微臣也无法回答二王女的问题。”

“师傅说的好含糊。”云曦却直言不讳,“既然没有绝对的真谛,我又如何知晓哪一条道理更为公正?何况真若如此,公正也会‘时移世易’,哪怕当下选对了,我又如何知晓站在将来回顾,这不是一个天大的谬误?”

“微臣惭愧。人无完人,这世上除却早夭的婴孩,恐怕少有人一世不会犯错。微臣亦如是。”苏朔垂下眼去,“且人有许多身份,是人子、是手足、是臣民、是伴侣、是长辈,再如何八面玲珑,也总有为守持正固而有所舍弃,甚或有所牺牲的时候。但‘知我罪我,其惟春秋’,只要慎思慎行,当下无愧于心,将来也勇于担当,便无所谓后世评说。毕竟人可以避世,却无法一世逃避内心。”

他抬起脸,那双沉静的荔枝眼看进她眼里。

“所以,与其追问孰是孰非,或许二王女更应当仔细思量,您究竟想成为什么样的人,又要守哪一条正道。”

守哪一条正道?从那时起,云曦便时常默问自己。

她有了答案,也做出了选择,却从未停止怀疑,也从未停止前进。她没有父亲的谦诚,也没有母亲的果决,只学会用坚定掩饰恐惧,用自省回避冷酷。她也渐渐明白,正因为自己不是某种人,才恰恰会想要成为那样的人。

口令声回荡耳旁,沧王宫南苑张开大门,内侧大坪空荡,底里苍白的宫墙当中是另一道门扉,重重宫门套嵌狭窄的门洞里,尽头殿宇不过一枚如豆黑影,却裹住璀璨灯辉,在渐沉的夜色下熠熠发亮。

云曦策马想前去,抛下背后窒闷的尸臭,穿过空旷、绵长的宫道,闯过一扇又一扇门关,攀上殿阶,登入自己的宣政殿。然而她只是勒马承天门前,凝看片晌便翻身下地,将缰绳交与随从,告诉她:“带去马厩。”

踱上宣政殿殿阶时,王宫四处已亮起宫灯。云曦略仰着头,还未登顶,已望见檐廊底下那只巨大的兽笼:先是两只笼角,再是越来越长的铁栅,其后整个铁笼现出阶顶,内中人影也落入眼中。它摆放的位置与昨夜一般无二,而李明念箕坐笼底,似乎也丝毫不曾挪动。

云曦踏上殿前大坪,见守候殿门边的施知夏拄枪,领着值班护卫站直身子。

“二王女!”她们齐声道。

云曦颔首,瞥过笼中背影,没有停步。

“知夏也进来。”她交代,径直跨入殿门。

“是。”身后传来施知夏的应答。

偏殿里已备好一盆干净的洗脸水。云曦褪下汗漉漉的半臂短衫,重又换上一领斜襟窄袖衫,而后捧起清水,洗净头颈的污迹和湿汗。葛若西侍立在侧,等她从水盆间抬起头,便沉默地递上脸巾。从营寨折返起,她还一句话也不曾说过,脸上却挤满了言语,好像要将五官之外过多的留白也填得满满当当。

云曦只作不知,直到将手指一根根擦净,才终于开口道:

“有什么话便说罢。”

施知夏默立门帘跟前,笔直的身子一动不动,滴溜溜的眼睛来回观察,显是正揣摩自己入内的缘由。她原是金家一位表姊妯娌的幺妹,一样自征涞起便跟随云曦身侧,与葛若西年岁相仿,却个头更小,话更少,行事更加谨慎,也更善于察言观色。

“属下不解,为何这回二王女只带五千女兵出战。”葛若西在旁出声,“当年募兵女子数量的确不如男子,其中也少有人内修。但这几年大家一直努力修炼,便是凑不齐四万五千精兵,两万也是绰绰有余。何况车兵团和辎重队本也不需要那么多精兵,寻常兵力便能充任。”

她低下头:“若像当年征涞一样,二王女手下尽是女兵……又或者女兵数量多过男兵,便不会有这么多闲言碎语。”

随手将脸巾搭上盆架,云曦坐回罗汉床边,散开一头长发梳理起来。

“女子与男子不同。”她说。

葛若西跟近前,挺立在侧。

“我们一样能打仗,有什么不同?”她忍不住问。

云曦仔细梳开发尾,并不急于回答。单论口才和脑筋,较之葛若西,其实章卓羽更宜担任飞虎营营长。然而葛若西为人憨直、极重情义,在下级军士间的威信无人可比,这却是再如何机灵也换不来的东西。因此她偶尔言语冲撞,云曦也从未置气。她信任直言不讳的人,而这样的人,在她身边却屈指可数。

“知夏是入营之后才开始内修,”云曦平静地开口,“若西呢?”

葛若西抿直唇缝,许是自知急躁,不由垂下眼皮。

“大约是八岁上,”她回答,口气已与方才截然不同,“跟哥哥一道流落狸爪岛之后,属下便开始内修了。”

离开兄长的这些年她长进许多,云曦看着她思量。上回扮作苗海伊潜入淜国送信,她便表现出色。或许性情依然冲动,口才也依旧算不得上乘,她作风却较从前稳妥,心思也足够细腻。

“可还记得是何时初来月事?”云曦又问。

“十二三岁罢,我也记不大清。”

“那你可曾因月事而畏寒腹痛,或是有旁的不适?”

葛若西面露迷惑,摇头道:“不曾。”

“不是说在狸爪岛那会儿常常要下海么?”门帘前的施知夏适时启声,“湿气这样重,月事时竟也不会腹痛?”

葛若西愈显迷茫。“岛上的女孩儿都不会这样。”她想了想,“所以后来从狸爪岛逃出来,我瞧见旁的女子来月事会腹痛,还觉着很奇怪呢。”

“岛上的女孩儿也都内修么?”云曦便又问。

“尽得内修,不然水性再好,也遭不住下海那么久。”对方话音忽止,恍然大悟,“啊,您的意思是……内修可解妇疾?”

“不错。内修原为炼体,自然可调理内外。所以女子只要内修,到了炼气的境界,便鲜少会罹患妇疾。”云曦微笑,“你想想,当年与涞国那一战不过大半年时间,却有多少女兵因此患上妇疾,常年月事不调,甚或难以有孕?”

葛若西哑在那里,说不出话来。

“东南全民皆商,纵是女子也当得起卖力气的挑夫,干得来下水捕鱼的粗重活计。但男子在水中来往,不会如女子一般患上妇疾。行军打仗也是一样的道理。”云曦活动十指,熟练地编结起发辫,“你两个也不是头一回随我征战前线,应当明白打仗与旁的差事不同,军士们终日草行露宿、枕戈达旦,因着要时刻提防,哪怕入睡时身体和心神也依旧紧张,吃食又多为肉干米饼这类干粮,洁净的水源难得,蔬果更是千金难买。除此之外,冬日里涉水、夏日里穿着铁甲,冻死、热死的军士已不在少数,如若没有内功护体,女子几乎无一例外要染上妇疾,轻者调理数年或可缓解,重者则与断手断脚的残疾一般,往往要伴随终身。这样的折损,再多全饷和月俸也没法补偿。”

她系紧辫尾发带,抬目扫视两个姑娘的脸。

“长兄落下一身病根,便是因为母亲当年随军征战,却疏于内修。所以我自幼便受母亲敦促勤修内功,如今招募了这许多女兵,又要反过来敦促你们。而我明知有此苦果,便更不应当许你们在炼气以前便跟着上战场。”她谛视葛若西,“我不做无法兑现的承诺,也不愿你们变作我的垫脚石。明白么?”

矮桌上的烛火在她眼底闪烁,霸占那张方脸膛的愤懑却淡褪下去。

“……是,属下明白了。”

这是还有些失落呢。云曦暗叹,将发辫捋到肩前。

“好了,去放阿念出来罢。”她吩咐。

身旁人猛然抬头,连带门帘边的那个也略微一动。

“要放了李姑娘吗?”葛若西问。

“先给她清洗伤处,换身衣服上药。”云曦站起身,“我要带她去个地方。”

栅栏间的铁链如同线团乱缠,纵使里外配合,一圈圈拆解也费去不少工夫。葛若西领着另一名护卫钻入笼中时,云曦便立身笼外等待,听哐啷啷的撞击声惊动头顶廊灯,闪晃的光亮照出李明念满身泥血,也照出镣铐在她脚踝和腕子间留下的勒痕。她一言不发,任凭女兵们里里外外折腾,人只照旧坐在那里,浑无反应。

铁链已解下一半,云曦忽而开口:

“罢了,给她卸下镣铐。”

笼内两个女兵顿住身,蹲在铁笼外侧的施知夏现出几分犹疑。

“二王女,昨夜那么多人要求要严惩,若是……”

她没有说下去,在场众人却不约而同望向云曦,彼此心知肚明。

“无妨,卸下来。”云曦道,“她不会跑。”

语罢,她不再观看,独自回向偏殿等待。

不过一盏茶工夫,李明念已教领入偏殿,候立晃动的门帘边上,看清水哗啦啦注入大澡桶内。她赤着两只大脚,整个躯体几乎被封在尘泥和血块结作的衣衫里,身形动作却无半分疲态。若细细打量,她蓬发底下便会现出毫无表情的脏脸,黑眼睛眨也不眨凝看澡桶,虽映着烛光,也远不如烧伤渗出的□□明亮。

云曦从眼梢瞧着,自己则盘坐罗汉床前,慢慢揭开茶盏啜饮。

“加了些盐,会有点儿疼。”她听见葛若西压低话声,“李姑娘忍一忍,医士说伤处必须得清洗,不然往后发炎,只怕更难痊愈。”

李明念不说话,只揭下那身形同破布的衣物,一任鲜血和□□渗出粘连的伤处,径自跨进桶里。盐水淹没伤痕累累的身躯,她坐下身,又将腰一弯,整个头脸也埋入水中,一绺绺参差不齐的黑□□散水面,好像鱼尾成丛挣动。

桶边女兵面面相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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