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片窸窣响动,六枚籍符尽落到他手中,哗啦啦放上桌面。小眼睛领队走上前,捡起那些木牌一一扫视,很快便撇开其中四个,只两手各抓一枚检看。李明念从门外看过去,桌上那四枚籍符胡乱散落,间或现几片残缺的字迹,一个姓名处刻着“孔怡”,一个只露出“江”姓。
桌边执笔的汶兵问:“家里几口人,可是军户?”
地上人相互看看,由那渔民体格的男子半抬身子。
“不是军户。”他答道,“合家……共三口人。”
“三口人?”执笔汶兵审视地上人头,“你几个不是一家的?”
男子不答话,一旁的小男人略仰起脑袋,左臂揽住妻儿,小心翼翼回答:
“我们……我们一家三口,是借住在他家。”
守立近处的汶兵飞脚一踹,将夫妻两个都蹬翻在地。
“手伸出来!乱动甚么!”
小儿呆坐原处,嘴一歪,哭出声来。那妇人急忙搂他入怀,顾不得受伤的胳膊,紧紧捂住孩儿嘴巴。
小男人也爬起身,连声点头:“是,是……”
铁靴踱响,小眼睛领队走到他跟前,手中还握着那两枚籍符。
“你叫吴智骞?”
“是……是我。”
小眼睛收拢了籍符,一巴掌掴上去。
啪一声重响,吴智骞身子一歪,侧脑狠狠撞上地间。吴妻颤抖一下,脸色登时惨白如纸。
“老吴!”渔男疾呼,慌忙将人扶起,按紧血淋淋的伤处。
那年轻姑娘猛挺起身:“你们怎能随意打人!”
肿脸的妇人拉住她,使劲往身旁拽。
“我没事,我没事……”吴智骞喃喃自语,摁在脑侧的指缝里渗出鲜血,却摇摇晃晃跪直身子。
孩童的哭声从手掌间泄出来。
小眼睛领队目不斜视,手中籍符一掷,冲那一家三口喝问:
“籍符写得明明白白,你们在城中自有住处,为何要借住!”
吴妻松开怀中孩儿,力磕一个响头。“军爷明鉴!”她哭道,“我家那屋子在王宫边上,昨日已教几位军爷收了去——说是要给什么、什么翟团长住!我们是无家可归,这才借住友人家中啊!”
啪,又一个巴掌,吴妻扑栽地里,碰出满脸血色。
“翟团长便是翟团长!哪来的‘什么翟团长’!”小眼睛大喝,听得小儿凄厉哭叫,当即恼恨道:“叫那娃娃闭嘴!”
年轻姑娘扑上前,匆忙捂住男孩的嘴。
在旁的胡子汶兵却应一声“是”,弯下腰便扯住那小儿胳膊,要将人强拖出来。吴妻跳起身,未及擦净脸上血迹,人已抱住那汶兵铁靴,口里胡乱求饶:“军爷、军爷——莫动我孩子……莫动我孩子!”
妻子的哭喊扎入耳里,吴智骞猛省过来,忙也俯伏下身,脑门叩得山响。
“军爷饶命、军爷饶命!”他不住重复,“小娃娃不懂事……军爷饶命!”
李明念捏紧粗糙的推杆。
正当混乱,桌边执笔的汶兵抬起头来。
“算了罢,就是个娃娃。”他道,“早些盘问清楚,这一条街还有几十户呢。”
觉出这喉音耳熟,李明念转目细瞧,却记不起何时见过这张脸。
“罢了!”小眼睛领队终于开腔,捡起吴智骞的籍符,随手扔上桌头道:“商户。”
胡子汶兵这才松手,重又退立一旁。哭嚎化作啜泣,吴妻搂紧小儿,与爬近的丈夫偎作一团。
桌前汶兵提笔蘸墨,那小眼睛领队便挺立在侧,审视手里唯一的籍符,慢慢踱至男屋主身前。“孔昊,天狩二十八年生人,今年四十四岁。”他从眼梢打量地上人,“身板倒挺结实。”
屋主一家重新埋首,孔昊盯住膝盖,低声答腔:“沧国人常年出海,身板都结实。”
胡子汶兵跨近前,手一扬,赏他一个清脆的耳光。
“懂不懂规矩!答话前要先说‘回军爷’!”
孔昊跪在那里,虽不曾扑摔出去,却也撇转了脑袋,嘴角渗出血丝。
“回军爷……知道了。”他低着头道。
小眼睛领队垂视他。
“你当年可参加过十国之战?”
“回军爷,我们不是军户,自然不曾上战场。”
“军户的子女分过户,只需一户继承军籍。”小眼睛道,“如今不是军户,可不代表当年不是。”
孔昊不再吱声,身畔肿着脸的妻子双肩隐颤。
“你可有兄弟手足?”小眼睛领队又问。
孔昊低垂脑袋:“回军爷,没有。”
“二十年前,海民号称半数都是军户。”小眼睛却道,“这才过了多久,你家父伯叔舅,竟一个也不曾上战场吗?”
年轻姑娘似乎忍无可忍,遽然扬高脸膛。“军爷这话是什么意思?”她反诘,“既是查问户籍,手足也罢了,若还要追问连襟祖上,大可去祠堂搜检族谱,不必在这里费什么口舌。”
“怡儿!”孔昊低叱,话音未落,即见胡子汶兵甩去一个巴掌。
重响再起,孔怡一晃,被母亲紧紧扶住。她愤恨的眼睛睖出去,只换得小眼睛漠然的回视。“果真是沿海蛮人,三个字的规矩竟也学不会。”他道,“沧国女人要都是这粗野性子,也不怪会出苗海伊那样的东西,不伦不类。”
天顶飘起雨丝,李明念站立门前,冷冷注视那领队侧影。
里间有铁靴踏近,板壁旁的门帘一掀,几个汶兵钻出来,怀里尽抱着刀具、鱼叉一类的铁器,连同几柄见锈的农具,一股脑抛扔地间。堂屋里众目齐转,恰见数内一人走到小眼睛跟前,揭开一包手帕道:“队长,米缸是空的,只在卧房搜出这些。”
隔着半间屋子,李明念也能瞧见那是几件黯淡首饰。
跪在地里的吴妻不禁竖起身子,两眼发直。
“这……这是我母亲的遗物……”她打着抖,面上伤处血水闪动。
小眼睛捻起一只银镯,侧眼睨向她。吴智骞忙拉起妻子,一道拜伏下去。
“军爷……这些尽是我夫人母家传下的物什,年代久远,做工也粗糙,原不值甚么,只留作念想便了。”他颤声解释,踌躇一下,又从衣襟里摸出一只小口袋,高高捧过头顶,“这是……给几位军爷的孝敬。还望军爷让我家夫人留下这些物件。”
银镯落回帕子里,小眼睛接过口袋,拉开查看。
近旁的胡子汶兵伸长脖子,却见袋口复又束紧,小眼睛领队略抬眼皮,冲满屋子军士摆一摆下巴。众人会意,一名汶兵当先上前,枪杆一拨便将吴智骞掀翻,一脚踏紧他胸口。吴智骞哀叫一声,眼前黑雾直翻,仓惶间只见人影晃动,无数只手伸过来,撕扯衣裳,也撕扯四肢,野兽般将他拱动、拖咬,又重重践过身腔。
吴妻失声惊呼:
“老爷、老——啊!”
怀中小儿脱手,她后背一痛,跌扑在地。
如刀的尖叫贯入耳中,孔怡战栗一下,扑到吴妻身上遮挡。
“撒开——撒开!”她狂喊,一个劲掰开那些扒扯的大手,“不许这样、不许这样!”
眼看军士拽紧女儿头发,孔昊也扑护上前,拼命要将女儿拖开。
“怡儿、怡儿——莫动手!”
铁靴乱踏,踩过地上匍匐的小手。男童放声嚎哭,惊得孔妻醒过神,赶忙将他拉入怀里,挡住眼睛。那胡子汶兵正无所事事,听得这动静便扭回头来,仿佛得了主意,长枪往墙边一靠,脚步缓逼向前。
孔妻不敢吭声,只抱紧小儿背转身子,直到那形同利爪的手伸过来,才回过半边高肿的脸。
“他还是孩子……他还是孩子!”
她颤索着重复,任对方如何扯拽,始终不肯撒手。胡子汶兵争她不过,转而掐住她脖颈,狠劲摔向一旁道:“滚开!”
妇人的身躯飞甩出去,胡子汶兵逮住那哭叫的小儿,拎鸡子似的抓在手里,抛扔脚边。
屋中一片纷乱,惊叫、呼喊和嘶嚎混混溶溶,杂着踢打和耳光,发酵般疾速膨胀。那声音挤出门框,愈胀愈大,渐压过近处每一幢民房。街上门窗响动起来,有人探出眼睛,有人伸出脑袋,匆匆瞧上一眼,便飞快躲闪回屋。
雨点削过肩头,垂搭屋侧的风帆鼓鼓发响。李明念动也不动,只听对面房窝里也传来相似的动静,女奴们躁动起来,忙忙乱乱要避雨,又被呼喝和长鞭赶回车旁。她看见方桌前的汶兵搁下笔,霍地竖起身。凳脚刮擦地面,声响刺耳,却几乎微不可闻。他走出来,一径经过守门军士跟前。
“欸,这是去做甚?”那军士问他。
“你去记罢。”执笔汶兵脚步未歇,“我不想干了。”
“私自脱队可要挨板子呀!”
执笔汶兵哪里肯听,只情走上泥泞的街道,头也不回。两人擦肩而过,李明念记起来,他便是那回尸坑边痛哭的醉汉。
屋内静下来,除去啜泣,一时只剩粗重杂乱的人息。守门军士忙不迭入内,见小眼睛领队独坐桌边,几个军士凑聚在旁,正将几件首饰、口袋堆上一领摊开的绸衣。“好家伙,里衣都穿绸的。”胡子汶兵嘀咕,“真他娘的奢侈。”
地里铁器散乱,孔家三口抱在一处,各个衣衫不整、发髻蓬乱,泪痕叠满红肿的脸膛,嘴角挂着刺目的血污。余下三人已剥作赤条条的肉躯,吴妻蜷缩墙脚,颤抖的身子紧护孩儿,丈夫便瘫在一丈之外,胸口骑一个高大汶兵,用力掐开他微张的嘴巴。
“嗬,嘴里还有!”
那汶兵诧怪,从腰里抽出匕首,刀柄一磕,身下人便抽动一下,没了意识。
撇下手里淌血的脑袋,那汶兵站起来,手里多出一粒金灿灿的大牙。“要么说是商户呢,”他掂一掂金牙,踏过散落地间的麻衣,“着急忙慌从家里出来,竟也能捎上这么些值钱物什。”
小眼睛领队重又起身。
“拿外头去。”他道,“人人有份,不许昧了。”
屋中军士唱喏,胡子汶兵扎紧那一包财物,冲身旁人使个眼色,结伴奔出门去。
铁靴声经过李明念身侧,很快便有汶兵迎上来,凑紧脑袋挑挑拣拣,又压着嗓音笑骂。她没有回头,目光仍定在门里,看小眼睛停步孔昊跟前,轻踢一脚最近的鱼叉。“自个儿数数,家里所有铁器可都在这里。”他吩咐,“数清楚了,方才已说过,若有瞒报私藏,你们一个都别想活。”
孔昊从肿大的眼缝里看出去。
“回军爷,尽在这里了……”
他答得很轻,不料身侧妇人竟直起脖子,咬着牙尖道:
“渔具和农具得留着,我们靠这个过日子。”
“江越!”孔昊急忙拽她。
小眼睛领队乜斜过去,好像瞧见什么倒胃的蛆虫,鼻梁紧皱。“眼下城中戒严,你们既不下田又不出海,留着做甚?”他转个身,看向门外推着板车的李、俞二人,“你几个进来!这些都搬车上去!”
“不成!”江越一把扯住他裤管,眼目灼灼发亮,“城里粮仓都让烧了,你们还抢走了家里的银钱!没有这些,你让我们怎么活!”
小眼睛领队霎时愠红了脸,膝盖一挣,将人踹翻下地。
“哩哩啰啰,吵个没完了!我管你们怎么活!”他嗓门陡然拔高,“进来搬!”
李明念久立不动,听背后步响如潮,慌慌张张涌过两侧,钻入门洞。
歪在地里的江越挣爬起来,眼见那些手伸向家中铁器,忽而甩开女儿和丈夫,发疯般扑将上去。“不能拿——不能拿!”她狂叫起来,身子压上坚硬的长杆,双臂不住挥打、推赶,以致女奴们吓退开来,想要乘隙摸来一柄,竟也无从下手。
“还不快搬!”小眼睛怒喝。
几个女奴互递眼光,犹疑着围拢近前,强去抓那硌咯作响的铁器。江越叫得愈发刺耳,挥赶也变作不要命的抓挠,凭她们如何使劲地扣住双手,总也能挣脱出去。
“喂,干杵着做甚!还不进去!”身后传来军士威吓的喊叫。
李明念置若罔闻,只看屋中的孔怡纵上前,紧搂母亲腰身。
“娘、娘——算了,算了!”她哭求。
小眼睛领队大掌一挥:“拖开!”
“军爷恕罪,她是个聋耳,小人这便领她进去。”俞蝉模糊的话声流入耳中,李明念浑无反应,目光追着屋内一个汶兵,见他轻易揪住那嘶叫不止的妇人,拖犁似的拽去墙边。另几个汶兵拢过去,纷纷提起铁靴,朝那尖叫、滚动的身躯踢踹。
“娘——娘!”孔怡跌爬起身,一头栽向形同雨点的靴底,“不要打、不要打!”
墙脚的吴妻蜷得更紧,女奴们莫敢多看,搂起铁器便回奔出门,好像要逃离那惨嚎的鞭挞,急慌慌扎进雨里。孔昊手脚并用,爬到领队靴边。
“军爷,军爷……”他趴伏下身,颤着牙根哀求,“她只是个女人,不通事理……求你放她一马,放她一马……”
一只手抓在李明念臂间。
“走罢,”俞蝉低声道,“莫忘了咱们的差事。”
李明念不曾挪眼,提起脚,随她穿过人流入内,拾起最后几样铁器。
“女人?”小眼睛的反问响在身侧,“要不是这样的女人横行霸道,咱们也死不了那么多兄弟!她还算得上女人?”
一下闷重的踏响,孔昊跌滚地里,撞开一杆老旧的鱼叉。叉竿甩碰脚边,李明念弯下腰,拾捡在手。
“男丁押走!”小眼睛呼喝。
墙边铁靴停下来,屋内汶兵齐应一声,揪起地上两个男人,直拖向门外。
“爹……爹!”孔怡惊慌的履响追上去,“这是做什么,凭甚么抓人!”
啪一声脆响,她狂乱的话音戛然而止。李明念回转过身,正见孔怡摔趴在地,脖颈缩拱,呕出一滩血沫。那小眼睛看也不看,阔步跨入雨幕,径往道中去。街道对面的民房响起哭喊,李明念搂着铁器走过孔怡身畔,循声而望:一老一少已教押出大门,后边追着哭嚎的女眷,肚里挨上一枪杆,人便趴跌遍地的湿泥间。
小眼睛敛步道中,谛视前方的逶迤街道。
“各家各户听好!为免沧兵混入城中生事,即日起,男丁一律扣押,由我们汶军监管!”他吼声震天,“谁敢反抗,一律视作通敌!”
雨脚落在湿烂的泥地里,愈来愈急、愈来愈重,却压不住回荡的人声。孔昊已教押跪道中,两侧是静坐雨底的房屋,双手反缚身后,与对屋的父子拴连一处,让汶兵拎起身子,拖住□□的吴智骞,推搡向前。
耳后脚步拖擦,李明念跨过门槛,身子让人一撞,便见孔怡奔出来,踩过飞溅的积水,使劲扒住父亲胳膊。“不成……不成!”她急喊,一双草鞋不住在泥里打滑,“押去哪里,何时放回来?不说清楚,你们不能抓人走!”
“还用得着同你交代!”近处汶兵叱道,拧下她手腕,狠劲扔开。
身子撞上板车,孔怡呻吟一声,一只颤栗的手捂住肚腹,瘫趴板边。打拴铁器的女奴吓得一退,独李明念走上前,怀中铁器一松,哐啷啷滚上车板。
“怡儿……怡儿!”孔昊焦急的呼唤穿过雨帘,“听爹的,去找你娘——照看好你娘!”
李明念扯起草绳,见孔怡抠在车板边的手指抽颤一下,猛地往前一伸,捉住一杆长鱼叉,疾旋过身。
“放开我爹!”
叉尖挥转过来,李明念伸过手,拽开不及闪躲的女奴,轻轻推去一旁。
数十杆银枪一闪,转瞬将板车团团围住。李明念视若无睹,兀自拴起车板上的铁器,余光瞥得门洞里摸出一只手,扣紧歪斜的门板。是江越,下颏淌着血,乘街上汶兵尽围住女儿,颤颤巍巍蹑过墙边,扯住房顶垂下的风帆。
“怡儿——快放下!”孔昊喊声嘶哑。
“哈,好哇!”小眼睛震天的怒叫盖过他话音,“满城搜了一日,正愁找不到沧兵,这就自个儿跳出来了!”
“胡说八道!”孔怡吼回去,“我家不是军户,哪来的沧兵!”
“敢拿兵器对抗官兵,还说不是沧兵!”
“那也是你们逼的!”孔怡紧靠车边,“我们是人,不是猪牛!你们非要逼死我们,难道还不许反抗!”
海风腥热,火流般钻进鼻腔,灼烧肺腑。李明念扎紧草绳,从半抬的眼皮下望出去,看江越吊起身子,奋力揪着风帆往上爬。
“好一个倒打一耙!”小眼睛嘹亮的驳斥钻入耳里,“收缴铁器、扣押男丁,哪一样不是为的王城安定?到你嘴里,倒成了要逼死你们!我看你便是有意生事,要给沧兵乘时借势的机会!”
他抬高手掌。
“拿下!”
铁靴踏着泥水逼近前,车板急颤,鱼叉锃亮的尖头朝四面挥舞起来。
“滚开、滚开!”
鲜血滑下风帆,江越已爬上屋脊,从风雨里摇晃起身。
“众位邻里——众位邻里!”她张开双臂,“汶人昨日抢钱财,今日抢铁器……现下连男人也尽要抢去!没了这些,明日汶人要抢粮,咱们便只有听天由命——汶人如此欺压,究竟有没有天理!”
地面上嘈乱一片,金属的碰撞催着声声嘶叫,远远浸在渐重的雨响里。她爬得那样高,喊得那样力竭,竟也让大雨紧紧压住,难入风中。
“抓下来!”小眼睛大喝。
几个汶兵纵上房顶,铁靴踏过噼里啪啦的青瓦。
“咱们是海民——不是他汶人的牲畜!”屋脊上的妇人还在弓身嘶喊,“便是赔了这条命,也不能任他们宰割!”
最后一个字音消缩在喉,她扑倒檐顶,双臂教两双大手反剪背后,脸膛栽向鼓动不休的风帆,口中音节压作一连串含混、尖利的嚎叫。
“让她闭嘴!”小眼睛在地里挥动长枪。
身旁一阵挣扎的叫喊,少年人倒向车板,鱼叉横在胸前,格住坚硬、粗重的枪杆。满车铁器哗啦啦跌落脚边,李明念没有挪步,独立抖动的车身旁,听那些紧合的门窗里浮出骚动。
下一刻,数声撞响闯入雨中,近处几间房窝里冲出十余人影,各个布衣跣足,袖管高挽肘上,顶着漫天的大雨举起手中渔具。
“跟这群强盗拼了!”
“拼了——”
呼声乍起,一群渔民疾奔而来,在泥地里踩出大片水花。
“统统拿下!”小眼睛领队回身大叫。
看守车队的汶兵迎奔上前,人人举刀横枪、拔声喊杀,顷刻与渔民们打作一团。房顶乱起靴响,车上的少年人乘隙顶开枪杆,一众私奴惊慌失措,前遇枪叉、后逢长鞭,只得跌撞呼救,无头苍蝇般四处乱窜。
孔昊跌倒泥地间,竭力从颤抖的肩膀上抬起脑袋。
“住手……住手!”他大喊,声音却仿佛与身体一道埋入泥里,“我们跟你们走……莫打,莫打!”
碎雨挂上眼睫,水色蒙住视野。李明念犹立车旁,听得风帆鼓响猎猎,感觉俞蝉的手抓上前臂。
“你站这样近做甚!”
鱼叉飞脱出去,车前少年空了双手,大叫一声,撞向甲胄裹护的躯干,又打又踹。李明念唇缝如石,只看那军士纹丝不动,轻易便揪开少年臂膀,高高提拽起来。
“快走开——”俞蝉在耳边催促。
滚烫的腥风吹卷耳旁,房顶呲啦一声裂响,风帆撕开一角,迎着斜雨拍打、扭动,噼啪挣扎。李明念仰头望过去。
少年摔向车板,妇人从屋顶滚落下地。街头混乱的嘶嚎逐成单调,扑通一响,消失在前方细窄的弯处。铁靴碾过泥地,发出唰啦、唰啦的粘连声,追着一道蹒跚脚步,由远及近,停在车队前端。
风帆仍旧拍动顶上。李明念再低下头,车前已多出近十团人影,连同从泥里捞出来的孔、吴二人,黑压压跪了一地。
后方街面躺着几具肉躯,或缺腿、或断臂,有的还在隐约抽动,破开的血肉里涌出红液,融入遍地泥水,浑浑浊浊漫溢开来。女奴们被驱拢车边,身上大都多出几道鞭痕,瞧见地里情状,只更紧地缩向板车,无人吭声。
“瞧见没有?”小眼睛领队站立跟前,一只手拭去枪头血迹,“这便叫一颗老鼠屎,坏掉整锅粥。”
人丛里有人抬脸,啐他一口血沫。
“兵贼子,你们早晚要遭报应!”
听清那嗓音,李明念才认出孔怡抓满血痕的脸。一个妇人歪在她膝头,蓬乱的长发遮住面目,两手一样反绑身后,却一动不动。看身形,应当是江越。
小眼睛缓步近前,一巴掌抽上去。少年人仄歪一下,栽地的瞬间,膝上母亲也翻倒下地。
“好啊,报应。”领队往腰里抹净手掌,“这便告诉你,究竟什么叫报应。”
他回过身,冲胡子汶兵微摆下巴。对方掷开长枪,招呼两个同伴上前,一人抓一只脚,猛然将孔怡拖翻过身,用劲撕开衣裳。“你们做什么……做什么!”少年人挣扎起来,奈何双手绑缚背后,只能在鱼一般腾动身躯,在泥水里狂乱踢蹬。
跪地的渔民尽低下脑袋,江越昏躺在旁,孔昊双肩抽颤,雨水杂着眼泪垂落膝前。李明念伫立原处,看一只只大手不断地撕拽、掰扯,时而掴扇,时而掐拧,摸上皮肉,解下甲胄。凶狠拉扯那三张脸膛,渐将面目拉扯出笑的形状,嘴唇张合、眼窝如洞,扁平失色,再不似活物。她伸出手,攥住车板上冰冷的鱼刀。
俞蝉按上她手背。
“来了。”低语爬进耳畔。
李明念顿住身,仿佛遽然脱出水面,终于听得街口掠近的靴响。
“都给我住手!”
一道女声响彻街头,李明念回首,池迎澜瘦长的身影正阔步而来,腰侧佩剑晃撞着软鞭,粗大的发辫照旧缠绕颈间,身后跟一队女兵,俱各挎刀持枪、面色阴沉,径直从车队旁走过。
小眼睛变了脸色,三个摁住孔怡的汶兵跳将起来,裤带也不及系上,手忙脚乱回到领队身后。铁靴敛在为首的板车边,池迎澜看一圈地上尸首,目光扫过跪地的渔民,落向蜷卧脚边的孔怡。她缩着腿,身上衣裳已教撕尽,牙尖紧咬战栗的嘴唇,发丝间露一双通红眼睛,没有眼泪,只有满溢的愤恨。
李明念候立车旁,右手紧攥鱼刀,不曾松开。她看见池迎澜沉默片刻,转向小眼睛领队。
“这是在做什么?”她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人丛里有人抬头,却无人开腔。
“池团长。”小眼睛躬下身去,“我们正要扣押这一户男丁,谁知这对母女不从,还胆敢拿兵器动手,鼓动周围的人户一道反抗。我们疑心是沧兵,这才将人制服。”
地上有渔民直起脖子。
“胡扯!分明是你们先动的手!”
“兵贼子,你们强抢钱财、殴打良民,还不敢认了!”
“住口!”小眼睛破口叱骂,“你们拿铁器对抗官兵,本已是死罪!还敢在这儿胡嚼舌头!”
眼看双方争执起来,池迎澜高声喝断:“安静!”
雨幕一颤,地面积水也迸出水花。众人惊住声,池迎澜却恢复平静神色,重新望住领队那双细小的眼睛。
“疑心是沧兵,押回去审问便是。”她道,“剥衣裳作甚?”
对方张开口,声音却哑下来。那三个衣衫不整的汶兵默立他背后,虽站得笔直,面上却红作猪肝颜色。
池迎澜侧过身,吩咐左首一个女兵:“去屋里取身衣裳,给她穿上。”
“是!”女兵应下,跑向孔家破损的大门,一径寻入里屋。
“搜查这屋子的几个人,站出来。”池迎澜又步向道中。
无需她回头,闯入孔家的汶兵默然出列,在街道间站作整齐的一行。小眼睛领队下巴抽颤,冲那三个衣衫凌乱的汶兵一扬脑袋,领他们一道上前,挺立行尾。
池迎澜不做声,走到那一排汶兵末端,抽出腰间湿答答的软鞭,啪地甩上头一张脸。颊上登时绽开一条血痕,那人鼻翼翕张,却不敢动弹,只看她迈开脚步,一人一鞭,踩着脆亮的挞响,一路踱至队末。
驻足那三名汶兵跟前,她审视三条鞭痕,重又扬高鞭子,望为首的腰里狠抽两下,再甩向下一个。
三人各吃两记冷鞭,每听一声响都要震颤一下,却紧绷着脸,始终不敢出声。
鞭响终于收止,那进屋的女兵也折返回来,扶起地里的少年人,替她裹上衣衫。
“还不穿好!”池迎澜的喝骂响在队末,“光着个膀子也不嫌丢人!”
两个汶兵忍住腰里剧痛,急急忙忙系起裤带。那胡子汶兵当中而立,却涨红了脸膛,双目直瞪,动也不动。
“池团长,那丫头可是沧兵嫌犯!”他大吼。
池迎澜驻足,直视他那张满淌雨水的脸膛。
“即便真是沧兵,也该死在战场和刑讯架上,而不是赤身裸体任你们羞辱。”她道。
胡子汶兵怒目回视。
“你难道忘了任营副是怎么死的!”
啪一声脆响,雨珠溅入眼里,他赤红的脸上又多出一道血痕。“住口!”池迎澜锋利的吼声也迎面甩来,“管不住你那根东西便是管不住,拿任营副当甚么托辞!再敢提她一句,我割了你舌头!”
胡子汶兵收住声,躯干依旧铁板般扎在那里,双眦近裂,胸脯剧烈臌胀。
甩去鞭上雨水,池迎澜走出两步,环顾四面汶兵。“都给我听明白了——”她厉声道,“上峰的命令一清二楚,该干什么你们心里有数,再做多余的事,让我发现,不必回禀二王女,即刻拖出去砍了!”
“是!”众兵齐应,喊声撼地。
池迎澜回过身,审视地上渔民。
“抵抗官兵,是谁带的头?”她问。
孔昊膝行出来,挪得太急,险些一头栽进地里。
“大人,尽是我惹的祸事!”他叫道,“你们杀我罢!”
“是我!”孔怡却裹紧衣衫爬起身,“是我先动手,还叫大伙都出来!一人做事一人当,你们要杀便杀我,与旁人无干!”
“还嘴硬!”小眼睛领队喝叫,“一整条街都可作证,这些人全都动了手,一个也逃不掉!”
“那也是你们欺人太甚!”孔怡恨视过去,“说甚么接管王城,不过是要抢我们的钱粮,无端打杀良民泄愤!你们这样行事,便是没有沧军鼓动,百姓也早晚要反!”
小眼睛却急旋身子,举手直指她鼻梁。“团长,你听见了!是她自个儿承认的!”他嗓门陡然拔高,“胆敢鼓动平民,便是当场诛杀也不——”
“闭上你的嘴!”怒声打断他话语,池迎澜移转双目,望去那少年人眼里。
“你一家是平民,不是沧兵?”
孔怡梗直脖子,早让怒火烧红了眼眶。
“我们若是沧兵,何必遮遮掩掩!”
池迎澜蹲下身,与她视线齐平。
“那为何要纠合邻人,拿上渔具与官兵动手?”
裹在长衫里的少年人冷冷看回来。
“便是拿了渔具,也照样挨宰挨割。”她答道,“难道你们还会怕么?”
池迎澜一时没有言语。“我手下有五个营,两千五百个兵,其中大半是水兵。只昨日攻城,便有上千人牺牲,尽死在你们沧国的轰雷炮下。”她注视面前眼睛,“我最得意的飞虎营,副营长也让你们沧王剜去眼睛、割下双乳,在木桩上插作肉串,扔进船里送回来。她的尸首已经发臭,今日便葬在南城门那头的坟坑里,与那上千个战友一起,再回不了家乡。”
雨水灌下脸颊,孔怡肿破的嘴唇微微发颤。
“那也是你们先要来攻打我们的国土。”她说。
“那天狩四十六年,又是谁先攻打谁的国土!”一旁的领队赫然高叫。
孔怡猛地扭过头:
“我说过!我家不是军户,往前的事与我家无干!”
铁靴不禁往前一跨,小眼睛还待再言,却被池迎澜举手阻住。“我要说的不是往前,是眼下和将来。”她站起身,转眄地上人丛,“你们不愿更多人死,我们也不愿。所以才要将男丁监管起来,免你们为人利用,甚或自掘坟墓。”
语毕,池迎澜回向身后人:“去,叫这条街的平民都出来。”
小眼睛唇角抽动,俯首领命。
“是。”他道。
数十双铁靴跑动起来,道旁紧闭的门户哐哐急响。
“出来!都出来!”
“都给我到街上去!池团长有话要说!”
“不许拿东西!”
风走天移,成片的阴云泻下暴雨,压住乱嘈嘈的喝骂,也压住屋顶躁动的帆响。
车旁李明念一步未动,目光望定池迎澜瘦长的背影。她候立原地,凝看街道上混乱的情状,偶然转目,视线滑过李明念捏紧鱼刀的手,又与她四目相遇。片刻之后,池迎澜挪开眼睛。
街道间很快聚起杂乱、紧促的人息。
大雨浸润视野,一张张模糊的脸拥塞道中,大多光着头、赤着脚,未及戴上斗笠,更未及披上蓑衣。抗击汶兵的渔民还默跪地里,池迎澜踱荡其后,来回经过几具冷透的尸首,褪了铁靴、卸了鞭剑,一样浑身泥点,无所遮蔽。
“众位!我姓池,是汶军水兵团长!从这条街开始,往南数十条街,现皆由我来总管!”池迎澜大声宣布,“如今城中情形你们已知晓,我也知道,沧王一早便令人张贴告示,说我们汶军都是强盗,入城后势必烧杀抢掠,□□妇女,欺压老幼——为了证明这点,他们不惜在弃城时烧掉空粮仓,只求你们平民造我汶军的反,却全不顾城中百姓死活!”
她展开双臂,示意众人看向脚下和身后。
“这些——便是听信了沧王谣言,要与我们汶军为敌的人!”她告诉面前攒动的人群,“他们是不是沧兵,总要审问才知。但他们抄起铁器要拼命,我们汶兵也只能自卫!这便是汶王最想要的结果——他们在海岛吃喝享乐,却将我们和百姓关在这城池里,鱼死网破、玉石俱焚!”
最末几个字音冲破雨幕,近乎遮去房顶躁狂的帆动。
“今日我来,便是要告诉大家:我汶军统帅之令是监管,绝非抢掠!在我总管的这十条街上,绝不会抢百姓的粮食,也绝不会任意杀人!”池迎澜仍旧走动人前,“只要你们不动手,这些士兵谁敢杀害平民,我便削他脑袋;谁敢□□妇女,我便割他命根;谁敢抢夺粮米,我定扔他进海里喂鲛鱼!倘若做不到,我自己先断臂一条,权当给大家谢罪!”
她停下脚步。
“但丑话说在前头,在我总管的地界,护的是平民性命,而非沧兵性命。如果有人纠合生事,我也一概当做沧兵嫌犯,绝不轻饶放过!”
街巷里无数的唇缝哑默着,只她潮湿的声音扩散开来,涟漪般荡向狭道深处。
“今日要收押男丁,的确行事仓促。但大家也不必恐慌。”池迎澜指向车旁女奴,“看看这些私奴——昨日起便让我们收押起来,可曾缺胳膊少腿?”
无人回答。那些模糊的脸孔各自转动,寻望四周。
池迎澜放下手臂。
“城墙要修补,尸首要掩埋,伤兵要照看。往后粮食来了,还得有人手归拢分发,所以才得挨家挨户查问人口。”她说,“我们需要劳力,只要不生事,百姓自有活路。可听明白了?”
单调的雨响回转街头。
“回答我!”池迎澜喝道。
道中人影晃动,有人探伸脑袋,迟疑的喉音冒出人丛。
“明、明白!”
“明白……”
应答声稀稀落落,漫向街尾。
池迎澜面色不变,背过身,面向后方汶兵。
“你们可也听明白了?”
“明白!”众兵异口同声,高喊响彻长街。
雨声重又漫开。池迎澜回目,扫过跪地的渔民,俯视孔怡那双朦胧含恨的眼孔。
“押下去罢。”她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