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浸没半个长夜,沧王城阒黑一片,宫城森白的高墙将灯火围困其间。
李明念纵过数十殿顶,好容易听见那熟悉的声音,身上裋褐已淋个透湿。才过丑时,宫门守卫尚未换班,不过北苑一个车马难入的西角门,里里外外却布置了近百汶兵,高悬的羊角灯下站两个领班,正压着声线与什么人交谈。她悄没声儿落上墙端,藏身院门飞檐背后,相隔一整个院落朝那处看去。
领班跟前是一团宽大人影,身披蓑衣,头戴斗笠,帽檐压得严严实实,从高处瞧不见脸孔。
“……也罢,怎的还拖到这时辰才回来?”李明念听见那领班盘问。
“这不是医所药材不够,临时去搜罗些么。”笠帽下女声带笑,半点不现窘迫。
“那你可有军长落印的通行文书?”另一边的领班口气不善。
“哎呀,一点小事,哪里敢去叨扰上峰?天这样热,你几个值夜也是辛苦,少费些事罢。”那女子笑答,左手探出蓑衣前襟,递上一只口袋道:“来,这是方才弄到的果子,一人一半,解解渴。”
先头开口的领班接过去,打开袋口一瞧。“不愧是芝芳姐啊,什么都能弄到。”他改换口吻,随手将那口袋递与同伴,“得了,进去罢,下回可莫闹这样晚。”
“一定,一定。”女子满口答应,又冲两旁卫兵打个招呼,悠悠荡荡迈进宫苑。
李明念伏候檐上,等那女子穿过脚下院门,便轻飘飘落定她身后。
“可弄到鸡了?”
“唉哟!”钟芝芳一跳,慌乱中倒跌两步,这才瞧清背后人影。
“李姑娘,你吓死我了!”她诧怪,“你不是跟俞大人一道领差事去了么?”
“去过了,明日才办差。”李明念走近前,“鸡呢?寻见了吗?”
钟芝芳不忙回答,拉上她手腕,躲入近处一条回廊里。檐上雨响如震,她左右看看,先摘下头顶笠帽,想一想,又摘去李明念的,笑嘻嘻搁去一旁道:“莫沾水。”说着便抖开衣襟,亮出蓑衣里一团油纸。
李明念揭开一看,竟是整只荷叶包裹的鸡,浑身羽毛未除,却断了脖颈,依稀散出鲜血气味,脏腑似已掏空。
“从哪弄来的?”
“有人的地方,总有法子弄到。”钟芝芳复又包好那鲜鸡,通红的鼻子重重一吸,“我正琢磨去哪儿做呢。马场那头人少,应当不会叫人发现,只是气味差些,咱们得找个风口,好过在医所吃。我先去生火,过半个时辰你带小伍过来,成不?”
“你会做?”
她咧嘴:“马马虎虎,不至于白赔一只鸡。”
“成。”李明念答应,“盐巴有么?”
钟芝芳一笑,藏进蓑衣的手拱动几下,又掏出一只口袋。
“你尝尝。”她送近前,“海民的盐怪得很,石头似的粗,颜色也脏,味道却还不错。”
顶上廊灯摇摆,依稀照亮袋口露出的淡黄盐粒,颗颗粗大非常。李明念伸过手,拣出一颗小的扔进嘴里,咸味立时在舌尖化开。
“不差罢?”钟芝芳笑问。
李明念颔首。
“也算洁净。”
钟芝芳便飞起眉梢,难掩得意。“王宫富贵,旁人要拿物件,大多都先紧着金啊银的,给家里贴补呢。”她笑着缩回手,“不像我无牵无挂,要拿也先拿这些玩意,吃痛快了要紧。”
李明念瞥向她蓑衣黑洞洞的襟口。
“那鸡也是‘拿’的?”
“李姑娘怎的也学起俞大人来。”钟芝芳满不在乎,“打着仗吗,抢和拿又有什么分别?换海民打到汶王城,也照样要拿咱们的。”
李明念不接话,只扣上草笠道:
“我去医所接人。”
“欸,”钟芝芳拉住她,“她伤得重,路上可别颠着,也莫冷着。”
李明念顿住脚步。
“我走得稳,盖的也一并带来便是。”
身旁人这才撒开手,又替她拍整捏皱的袖管。
“成,那你去罢,当心些。”她道。
长信殿灯火荧微,顶住殿门的石块稳坐如旧。
李明念纵入檐廊,正见两个女兵从殿门里抬出一具尸首,窸窸窣窣挪向殿侧。她跟过去,只看南面廊下已摆开几排肉躯,齐齐整整铺满一大截廊道,只留栏边一条微湿的过道,由两人走进底里,将新来的尸身放置下地。
军中草席短缺,安置此处的人躯大多没有遮掩,灯影下双眼虚合,仿佛静悄悄睡在那里,却浑无人息。定看许久,李明念转身入殿。
室内腥臭半散,角落里烛火明灭,殿顶空荡的黑暗压下来,漫向遍地铺盖间多出的空位。她跨进门槛,举目望上一圈,伤员大半已然入睡,间或有几个抽缩着肩膀,头脸埋在草垫里,仍自哽声低泣。
伍娘子熟睡席上,身畔王臻半倚墙边,歪过脑袋打着细鼾。章卓羽熟悉的身影坐在她两个跟前,侧面还能瞧见刀削般的脸廓,一只手正从伍娘子额前收回来,显然才探过体温。李明念站定她身后。
“来看伤兵?”
她嗓音压得低,却不仅让章卓羽回过头,连带王臻也抽动一下身子,从睡梦中惊醒。“啊,李姑娘。”章卓羽从席前直起身,“听说小伍伤得很重,我来看看她。”
在旁的王臻揉着睡眼,李明念移转目光,落向席间那张凹陷发青的脸。
“还烧着么?”
“是,烧得厉害。”章卓羽小声道。
席间没有被褥,只几件厚实的冬衣,小丘般垒在伤患身前。李明念蹲下身,拣出最厚的两件,替伍娘子裹上。
“李姑娘,这是作甚?”章卓羽奇怪。
“带她出去。”
“出去?”
王臻彻底清醒过来,似乎猜见什么,连忙说道:“她烧得厉害,得裹严实些。”于是便挪转身子,拾起席上摊放的衣物,要给伍娘子再披上一件。
见她两个兀自忙活,章卓羽也帮着扶住人,口里小声问:“这时候了,要去哪里?”
李明念不答,将昏睡中的伍娘子打横抱起。
“你也一道罢。”她说,“搭把手,扶上王臻。”
外间雨脚渐轻。
王宫马场位于北苑东侧,如今马厩空寂,围墙里便仅剩一片光挞挞的沙土,久雨下湿软漆黑,每踩一脚都咯吱作响。四个人披紧蓑衣入内,老远便望见马厩里火光闪动,团团灰烟溢出墙端空隙,伸展着融散风中。她们悄拐进门,但见角落篝火跳跃,钟芝芳蹲身在前,一手招动蒲扇、一手拿火叉拨弄柴堆,虽挨着关马的隔间,周遭却不见干草和马粪,只蓑笠搭挂栏边,滴滴答答垂着水。
“芝芳姐。”章卓羽轻唤,一面搀住王臻近前,扶她倚栏坐下。
钟芝芳呛咳一下,转来一张汗津津的脸。
“卓羽也来啦?”她笑道,眼看李明念要放下怀中伤员,忙举高蒲扇道:“欸,放那儿,放那儿——我扎了张床,软和的,也不会熏着。”
李明念顿住身,顺着蒲扇指的方向看去:隔间光线昏昏,几捆干草倒扎地里,铺两层破旧单衣,俨然便是一张厚软的床榻。她于是走入栏内,将怀中人安置榻上,松开紧裹的衣裳。伍娘子偏转一下脑袋,浊重的吐息绵长起来,额上透出一层薄汗,眼皮依旧不曾睁开。
“你们一路没碰见人罢?”栏外传来钟芝芳的声音。
王臻长吐一口气:“遇上两班守卫,李姑娘说是带伤兵出来透气,打发了。”
“打发了便好。”钟芝芳又吸起鼻子,眼睛让篝火熏出泪花,鼻腔里也愈发堵塞,“李姑娘瞧着莽直,其实也撒得谎么。”
李明念倚靠栏前,正见章卓羽走近火堆:“这样热的天,生火做什么?”
“小伍说想吃叫花鸡,我便弄来一只,埋底下煨着呢。”钟芝芳笑答,“正好,时辰也差不多了。”她撇开蒲扇,一面扑灭砖块间的火苗,拨去柴堆,拿火叉挖出地里一团黄泥球,因着烫手,一个没捧住便摔落在地,外壳碎裂开来。
香气飘入满室马粪的潮臭里。
章卓羽想去拾,又让壳缝间的热气烫缩回手,下一刻即见李明念近前,捧起泥球,行若无事地剥去外壳。
钟芝芳搓着掌心:“李姑娘不怕烫呀?”
“内修久了,皮也糙些。”李明念道,剥尽粘住鸡毛的荷叶,露出内里焦黄喷香的鸡皮。钟芝芳凑过去:“嗯——香。看样子还成。”她忍着烫扯下一条腿,自个儿撕一块扔进嘴里,又递与李、章二人道:“尝尝。”
“怪香的。”倚坐栏边的王臻咽了咽喉咙,“叫小伍起来罢,她闻不见。”
“我去叫。”章卓羽嚼着肉爬起身,钻入隔间,轻拍榻上的伍娘子:“小伍,小伍?”
钟芝芳招招手,示意李明念端上叫花鸡,一道摸近那草榻边。
“小伍,醒醒。”章卓羽还在轻唤。
王臻也挪转身子,接过李明念递来的鸡肉,看榻上人嘟哝一声,挣扎地张开眼皮。
“醒醒,芝芳姐给你做了吃的,你尝尝。”章卓羽告诉她。
“来。”钟芝芳撕一条鸡腿肉,递送她嘴边。
伍娘子半睁双目,下意识撇转脑袋。
“……什么东西?”她喃喃,然后自言自语道:“我看不见了……”
“叫花鸡。”钟芝芳将肉条往前一送,“你不是想吃么?刚煨的,还热乎呢。”
伍娘子仍自迷茫。
“芝芳姐……”她后知后觉,“是芝芳姐啊……”
“欸,是我。”钟芝芳只好又道,“给你煨了鸡呢,快尝尝。”
总算明白她说的什么,伍娘子翕张嘴唇,慢慢将那鸡肉抿入口中。她气力不足,似乎活动牙关也费劲,每嚼两口都要停下来喘息,好容易才咽下那一小条腿肉。
“怎的没味儿呢……”她疑惑地吐气。
众人一愣,哑住了声。
“忘了加盐。”李明念道,余光瞥得王臻巴住栏杆,垂下脑袋抹泪。
钟芝芳一拍脑门:“欸,怪我,从前也没煨过这玩意。”
“但是肉嫩得很。”章卓羽平静接话,“我还是头一回吃这种鸡,芝芳姐手艺真不错。”
听她几个一唱一和,榻上人张着口,似也清醒过来。
“我嘴里苦……”她说,“便是加了盐……怕也尝不出来……”
“不妨事,”钟芝芳再喂去一小块鸡肉,“明日我弄些盐巴来,再做一回。”
伍娘子顺从地启口,含住那小小一片温肉,缓慢咀嚼起来。
“听闻……海民吃的都是海盐。”她自语,“虽说糙些……却比咱们的土盐便宜好些……”
“你又不下庖房,那里知道这些。”钟芝芳笑她。
伍娘子抬起下巴,勉力吞下口内食物。“是我娘说的……”她道,“往前……每回爹嫌饭食贵,娘便会说起海民的盐……”
又一块鸡肉递到嘴前,她徐嚼两下,好像已没了力气,只将肉拨去牙边,乌唇间吐出浊气。“其实……也不是盐贵,是我吃得多……娘怕爹揍我,才老说盐贵呢……”她睁着盲眼回忆,“爹老说……教我们姊妹内修,便是为着少吃些……可我……还是吃得多……”
栏边一声鼻响,是王臻擦去眼泪,仰起脸盘。
“好了,莫想这个。”她说,“先吃饱,吃饱了再睡会儿。”
李明念盘坐墙根,见伍娘子摇一摇脑袋,不再吃嘴边肉块,也不将口里的咽进肚里。
“我不想睡……”她还是那句话,凹陷的眼睛四处寻望起来,“芝……芝芳姐……”
“欸,在呢。”
“你再说说……十国之战罢……”伍娘子细声恳求,“那一年……我都还未出生的……”
钟芝芳收回手,温热的腿肉还捻在指间。“我有什么好说的呀,小兵一个,上峰指哪打哪儿便了。”她笑道,“那以前只杀过鸡,哪知战场是什么样子?瞧见身边人给搠成了肉串,才吓得哇哇乱叫,也不记得手里拿的什么兵器,只管跟着人群往前冲,不晓得自己怎么打的,更不晓得怎么赢的。”
伍娘子侧耳听着,茫茫然望住黑暗。
“是啊……我也记得……头一回打前锋,就跟做梦似的……”她道,“那时候……任营副也还在……”
见得她眼中又蓄起泪光,章卓羽忙问:
“十国之战的时候,芝芳姐也修内功么?”
“修啥内功,都没听说过。”
“那为何会想到投军呢?”
钟芝芳越性盘坐下来,顾自撕扯鸡肉填入口内。
“原也只有精兵修内功吗,不讲究这些。”她吧嗒着嘴,“当年我比你们还小呢,听闻海民围了王城,心里只晓得害怕。后来金将军上咱们那儿募兵,我也赶过去瞧热闹,伸了半天脖子都没见着将军,扯住旁人问‘将军在哪呢’,他们指给我看,嗬,吓我一跳!原来将军是个女人,还身怀六甲呢。”
从眼梢瞧见榻上人入神的模样,钟芝芳剥下最后一块腿肉,自然而然递进她嘴里。
“我便想啦,这女人挺着个大肚子,怎的还要去打仗呢?还没琢磨明白呢,就见那女人站上台,大声告诉咱们:运河原由十国共修,是他们南方八国不肯合力治水,才致咱们每年涝灾,不得不打这一仗。如今倒好,八国非但不认错议和,还策反渝国,雇那些残暴的海民践踏我汶国领土,一路烧杀抢掠、欺凌百姓,眼下竟打入王城,要杀咱们的国君,抢咱们的田地——到底有没有天理?”钟芝芳一拊大腿,“哎呀,我学不来,只记得那会儿她一说完,底下所有人都大喊大叫。我也跟着叫……叫的什么呢?约莫是‘没天理’罢。”
“那金将军……便是如今的王后罢?”王臻还趴着围栏。
“是啦,”钟芝芳又从李明念手里撕下一只鸡腿,“咱们那小地方,哪里认得这种大人物呀。见着披甲戴胄的,一概喊将军便了。”
牙关间的食物已入肚,伍娘子听她岔开话锋,不觉要问:
“然后呢……”
钟芝芳轻笑,再喂她一口热腾腾的腿肉。
“这样没天理,是个人都要恨得牙痒,所以我便投军啦。起初还想,我是女人,纵使他们不让我上前线,只在后方拉车马,我也干得!结果去了军营才发现,嗬,除了男人,竟有一半都是来投军的女人!”她道,“我吗,虽然不内修,也好歹有把子力气。但那些姑娘哟……好些还瘦得跟豆芽似的。我问她们不怕吗?她们说,‘人家将军挺着个孕肚都不怕,我们怕什么’。还有人听过北方传来的风声,说与其等海民来□□咱们,不如乘早拿了兵器,狠狠同他们干一仗。”
她手举鸡骨比划,咧开个笑道:
“那会儿的娘子军,便净是这样不要命的女人。”
伍娘子口含那腿肉出神。
“我娘……也打过那一仗……”她竭力从喉眼里挤出声音,“她跟我爹,便是那会儿认识的……可是一打完仗,爹就变了……所以娘,什么都不肯说……也不情愿我投军……”
钟芝芳伸出未沾油的左手,替她拨开浸着汗水的额发。“憨丫头,你是不晓得那一仗死了多少人。”她一边轻骂,“哪个当娘的见过那场面,还情愿让自家娃娃投军呀。”
眼角淌下泪水,流进两鬓枯发。“我还说……要给她挣一块赏田回去……”伍娘子抽颤起来,“有了地,她便不怕饿肚子……可以跟爹和离……”
钟芝芳弯下腰,连忙给她拭去眼泪。“哎呀,哭甚么。早晓得你要哭,我便不说了。”她轻声安慰,“放心罢,你有这片孝心,你娘理会的。”
榻上人抽噎不住,一只手抓住她,短促的呼吸也乱了次序。
“我想我娘……”她哭道,“我不想……我不想死……”
檐外雨响已歇,那一声声“不想死”回荡壁间,几乎成了隔间里唯一的声音。李明念头枕冷墙,眼看钟芝芳也转开脸,拿衣袖印干双眼。
章卓羽拿过她手中剩下的鸡腿。
“莫胡说了。”她哑着喉音说,“来,再吃个鸡腿。吃饱了才有力气,好得也快些。”
油乎乎的鸡肉再度贴近唇畔。伍娘子倒着气,颤抖地张开门齿,咬住那温热的白肉。她抽搐一下,再也不动。
隔着围栏,王臻早已满面泪光。
“嚼呀,”她轻轻催促,“多嚼几下,再咽下去。”
榻上没有回应。李明念合上眼,怀里荷叶半包的鸡仍透着热气。
啜泣声响起来,挤满窄小的隔间,压得腔里难以吐息。搁下那荷叶球,她站起身,走出围栏,站定过道当中。
乌云游移,墙端缝隙间现出一角朦胧玉盘。
李明念还记得南山的月亮,时有阴晴,圆缺不定。照着纭规镇,也照着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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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幕擦亮时,月影还依稀浸在云端。
江水犹自湍急,淌过南城门高大的铁栅,奔向远处海岸。西市报时的钟鸣荡向云端,水岸边人头攒动,推着板车的私奴各个扭头西盼,放眼只见车队如龙,被沿途挥舞的长鞭驱赶,一台接一台,载着满车尸首,摇摇晃晃碾过泥地,驶向城门前深掘的长沟。
那是条长过两里、宽及一丈的土沟,东邻江汊、西接民房,与沧王宫南面的富户宅邸隔水相望,上百个私奴扎在底里,沟壁也才堪堪没顶。
李明念跨在南端沟底,紧抓铁铲木柄,用力铲入脚边坚硬的土块,一双草鞋沾满泥点,鞋底已磨损大片。左侧有车轮声滚近,是俞蝉推着板车经过身畔,停步尽头土壁前,将小山般的泥土倒向长沟一端。李明念瞥过去,正见她置开空板车,再拔出土堆里一杆长柄铁铲,走到跟前,继续朝底下挖掘。
城内尸首尽要埋在这江水下游。她二人易了容貌,扮作王宫私奴,寅时末刻便随几个汶兵渡水至此,与同队一道掘出坟坑。
头顶蝇虫飞舞,间或露出几片阴惨天穹,在车轮隆隆的滚动声里颤动不住。他们苦挖近一个时辰,眼看沟边人躯越堆越高,尸臭沉入沟底,从王宫和海岸趋近的轮响却不曾断绝。除去女人,大半奴隶已将衣衫系上脸前,赤着汗淋淋的身子,极力抵挡那令人作呕的臭气。
高空钟鸣未褪,地面上便隐约浮出一阵哭喊,杂着错乱的求饶声,渐盖过军士此起彼伏的呵斥。不少私奴停下活计,伸长脖子张望。那嘈乱挨近坑旁,但听砰砰两声闷响,一双人影跌落下来,惊得近处的奴隶仓皇躲开。
李明念抬目。沟顶现出两个汶兵,冲底下晃动的人头道:
“一并埋了!”
沟底私奴站住不动,仿佛一时没能明白,只围拢近前,打量当中两条扭爬的人影:是一老一少两个男人,皆作渔民打扮,年轻的仰躺在地,张合的嘴角挂一线鲜血,胸前一处泥靴印,两手紧按腹部,指缝间不断冒出血水;年老的也已头破血流,却挣扎起身,踉跄着伏上沟壁,两条胳膊直往上伸。
“军、军爷……”他想要抓住那汶兵铁靴,“我儿子不是兵,真不是兵……”
对方提起脚,踹开那脏手,扫视沟底众多茫然的脸。
“都聋了怎的!”他怒喝,“还不动手!”
一众私奴面面相觑。
“军爷,这两个是平民罢?”其中一人问道。
“什么狗屁平民!”那发号施令的汶兵骂道,“一个沧兵,一个窝藏沧兵的奸细——都是死罪!”
老翁趴在壁前,一双手仍摸索向上,喉音粗哑,老泪纵横。
“求求你们,求求你们……”他连声哀求,“我们冤枉……冤枉啊……”
见旁人不敢动作,那汶兵长枪一横,猛地搠穿老翁头颅。
周围一片惊呼,私奴们跌退开来,慌慌张张擦拭身前血液。坑上人回枪一蹬,朝那倒入沟底的老翁啐上一口。
“快埋!”他催促,“再不动手,你们也是通敌的罪过!”
几个私奴犹豫一下,互相使个眼色。先前那问话的走上前,举高铁铲,砸向瘫倒沟底的年轻男人。
血花四溅。
李明念远远看着,见车板倾斜,一堆山高的泥土压上去,重又堆作小小的坟丘。
近旁的空板车再度垒起泥土,一个麻子脸站在车旁,从土堆后方探出脑袋。
“那边做什么呢?”他奇怪,“不是说还得再往下挖一丈么?”
“没听见呀?”他身旁的同伴转过脸,“说是家里藏了沧兵,打死埋咯。”
左近一个壮汉冷哼,铁铲狠狠插入地里,手柄一压,撬出一块盆大的石头。“什么沧兵,寻个由头打劫罢了。”他说,“昨日也是这情形,一帮子汶兵冲进来,翻箱倒柜说要查看有没有私藏沧兵,结果只搜了几箱首饰摆件出去,各个口袋里满满当当,临了还要将我们这些私奴逮走,只怕旁人不晓得是抢呢。”
“我主家那头也一样。”又一个绑着额带的插嘴,“不过问一句为啥要拿首饰走,老爷就被三个汶兵掀到地上,生打了一顿。夫人在旁边哭得哟……最后也挨了好几个巴掌,两个都让打得猪头似的。”
几人一阵窃笑,只那麻子脸满脸不快,再将一铲新土抛上车板。
“这不就是强盗么。”他囔囔突突,“往前净说汶军纪律严明,结果跟他们海民也没什么两样。”
“还军纪严明呢,换你拼死拼活打下一座城,看见人家白花花的银子,难道不想抢?”
“抢归抢,也不能老这么动粗吗。”
头顶轰一声重响,有汶兵走近长沟,从顶边露出凶恶的脸。
“吵吵甚么?活儿都要干不完了,还有工夫罗唣!”
沟底私奴缩紧脖子,立时安静下去。
李明念兀自铲土,听得顶上铁靴走远,又见那麻子脸伸高脑袋,小心翼翼往地面上探看。“上头运尸的比咱们还多呢,都一个时辰了,也不见停。”他肘搡一旁壮汉,“今日这些尽是沧兵么?不是说只留了一支精锐吗?”
“还有汶兵,尽是让那轰雷炮炸的。”对方头也不抬,却朝才先喧闹的方向一瞥,“等着罢,不定明日还要埋平民呢。”
“真是倒灶。”那绑额带的男奴使劲铲向脚旁,“东岁人自个儿打仗,倒连累咱们南荧人受罪。”
“你便少埋怨罢。”壮汉又挑出一大铲泥土,“好歹还未轮到咱们去海岸修城墙呢,真要去了,那才要自求多福。”
“怎么的?”额带男不解。
“你当为啥要修城墙?”壮汉脚下已掘出一方半尺深坑,“沧军是撤去海岛,又不是跑了。这样近,不就为着随时打过来么?到时那轰雷炮从海上飞过来,首先便落到修城墙的头上。”
额带男愈发垮下脸,嘴角几乎撇出脸廓。
“早晓得是这光景,我上个月便走了。”他说。
“走?你能走哪去?”
“狸爪岛啊!”额带男神神秘秘压低声音,“你不晓得啊?才听说汶军要打来那会儿,就有狸爪岛的派人来招兵买马。说甚么已买通城门守卫,船也备好了,乘夜便可出去,两日内定能登岛。”
麻子脸才拍紧板车上的土堆,闻言不禁回头:“那你怎的不去?”
额带男讪讪一笑。
“我寻思咱们是南荧人,在海盗那儿不定还不如城里好呢。”
“你是怕入了伙,还得给海盗打仗罢?”近旁同伴笑道,“那阵子官兵可是四处张贴告示,说甚么汶军真打过来定会大开杀戒,要各家各户备好农具兵器,全力抵抗。你若不是怕打仗,还敢留下来?”
额带男便虎起脸:“我才不信官兵鬼话呢!眼下这不好好的么?”
“你哪只眼睛瞧见好好的了?”那埋头掘地的壮汉反讥,“眼下这是还用得上咱们,等用不上了……呵,咱们这些私奴啊,不定比平民还惨。”
四围里的私奴看过去,各个惶惑不安。
“不至于罢?”有人将信将疑。
壮汉抓起系在颈间的衣物,拭去满头汗水道:
“这才开个头呢,你们便瞧着罢。”
铁铲的刮擦声响亮起来。额带男琢磨一会儿,忽而偏转脑袋,顺着长沟望向南端。
触得他投来的视线,李明念移开眼,状若未觉。“瞧见底里那两个姑娘没有?”她听见他有意放轻喉音,“她们那一队穿的跟寻常私奴不一样,不定是从哪个高门大户出来的。一会儿过去,咱们问问。”
“哦。”麻子脸应下来,接着便是车轮转动的声响,“你也去?”
“你个呆子,自个儿能问出甚么?”那额带男打趣他,转而又悄声交代:“欸,那壮的一看就不好惹,咱去问那个丑的,丑的都好说话。”
李明念抛开一铲湿土,瞥见身侧的俞蝉翻了个白眼。虽已戴上人皮面具,她颊侧的颧骨仍旧高高凸起,三白眼配上刀片般的嘴唇,确也算不得好看。
麻子脸推车而近,却径直经过她二人身旁,只带男磨磨蹭蹭落在后头,手里还拄一柄铁铲,滴溜着眼睛留意沟上,一面摸近俞蝉身旁,假作铲地模样,偷偷拿手肘搡她。
“欸,欸——”他小声道,“你们这一队是从哪儿来的?”
俞蝉回视他。
“王宫。”
“啊呀,竟然是王宫的人!怪道衣裳好些,还这么多姑娘。”额带男恍悟,看她轻轻松松铲出一抔湿土,不由感慨:“你两个力气挺大啊。”
“力气不大,也干不来这活儿。”俞蝉说,脱口竟是海民口音,与对方无甚分别。
“这倒是。”额带男偷偷瞄向李明念,忽地扬高声调:“欸,我看你这铲柄都生倒刺了,拿我的罢——”
他说着便要交换,却见李明念挪开铁铲,一双冷淡的眼睛乜过来。
伸出去的手一缩,额带男转看俞蝉,悻悻然道:“你这朋友凶得很咧。”
“甭理她。”俞蝉拄起铲子,“她皮糙肉厚,不怕倒刺。”
李明念背过身,全不理会。
“她不爱说话呀?”她听见额带男奇怪。
“天生不会说话,又长这模样,脾气便大些。”俞蝉声色平静,“大哥莫怪。”
麻子脸倒干净板车,正巧折回来。
“不会说话?”
“只听得见,说不出来。”俞蝉回答,“所以往前她也只干力气活,要么便跟我一道,省得得罪了贵人。”
仿佛要印证她的说辞,李明念回过头,冷冷横她一眼。
俞蝉视若无睹,那额带男却有些发怵,忙不迭赔着笑脸道:“看着脾气是挺大,身板也结实。”他拉近那麻子脸,“我叫阿韦,这是阿昌,我两个原都是西市花屠户家的伙计。咱们还有四十八个人,都从粮行出来,昨日归拢之后,同我俩编作一队了。”
不远处的壮汉已侧耳一阵,这会儿便扬起头道:
“咱们都随主家姓柴,我叫柴庚。”
俞蝉颔首。
“我叫阿蝉,她是阿念。”她指一指李明念,“咱们这一队也是五十人,尽是王宫私奴。”
阿韦乘机凑近前:“蝉妹子,现下汶军大部便扎在王宫呢,你们打那儿来,可曾听说什么消息?”
“汶人一杀进王宫便将咱们逮到一处,倒不曾听说什么。”
“那……上海岸修城墙的有多少人,你们晓得不?”
俞蝉端出思索的神态。“咱们这儿有五百人,城墙那边应该是三千人。”她说,“听闻是每日一轮换,明日就该咱们这五百个去补城墙了。”
近处几个私奴哑然。
“那便是说,过了今日,咱们还得去当六天的活靶子?”阿韦苦起脸道。
柴庚重重一哼,从新铲向脚下。
“这还是有尸埋呢,”他口里道,“等到埋完了,尽得去补城墙。”
地面上一阵铁靴移动声,只听长鞭急响,李明念将俞蝉一拽,正避开沟顶掉下的大片土块。
“在那儿嘀咕甚么呢!”头顶传来汶兵喝骂,“还不快挖!”
私奴们赶紧埋下脑袋,板车骨碌碌驶开,数不清的铁铲掘出泥土,嚓嚓作响。
坑顶铁盔终于缩回去。李明念松开俞蝉,听靴响停在沟顶近处,手中铁铲一拄,深深插入泥地。
“……那要多少人?”方才喝骂的声音流入耳中。
“少说一百个罢。”另一个耳生的男声道。
“这么多?”才先那汶兵语气为难,“可这儿埋尸也要紧啊,下了一天雨,早都臭了。再不快些埋,只怕要发瘟的。”
“哪里都说缺人,还能怎么着?”对方有些不耐烦,“起码给我五十个,正好一队。”
那汶兵默了一阵,终于松口:“成,你叫那队女的去罢。”
“女的能成吗?尽是铁器,推起来也要力气的。”
“还敢诓你怎的?今儿个挖坑的力气都大,放心罢。”
两人嘀咕几句,话声收歇,铁靴沉重的踏响又移近沟边。
“欸,你——”
一声吆喝响在上方,李明念仰起脸,恰见那汶兵横过枪杆,面孔背着光,只锃亮的枪头直指她脸膛。
“叫你们同队的都上来!”他高声道。
长沟西面的屋丛一派寂静。
隆隆车轮声从石桥驶上通衢,尽化作烂泥地里挣扎的闷响。虽是王城,沧国却不曾修路,纵贯城池的通街歪歪扭扭,余下街道也宽窄不齐,愈近城门便愈显狭小,勒在杂乱拥挤的房窝间,或让江水截断,或教道旁突出的民宅推挤开来,弯折多变,难望首尾。李明念跟住领队汶兵,背后紧随二十余台空板车,侧旁是俞蝉矮小的身影,推杆颤动手底,草鞋踩入泥泞的湿地,有粗砺的砂石钻入趾缝。
这是紧挨西城门的陆地,从江畔深入中心,两侧窝棚般的民房才逐渐成型。一队巡街汶兵经过车侧,李明念扫视道旁砖房,一路只瞧见紧闭的门户,窗隙里间或现出几只眼睛,忽闪一下,又缩进黑暗里。
车队停在城门前的大坪,领队转过身,透过细小眼缝打量队伍。
“分开两队,左边的跟季军爷,右边跟着我!”
推车女奴不敢吱声,很快便分作两队,随各自领队调转车头,进入两旁窄街。
车轮闷声碾过泥地,更远的街道也依稀传来类似动静。李明念照旧和俞蝉走在最先,看小眼睛领队止住脚,招呼另几个汶兵蹑步近前,分别涌向两侧,手持长枪围住街头两间民房。
他交代身后车队:“等着,一会儿叫你们再进去。”
“是。”女奴们小声答应。
李明念扶住推杆,只见那小眼睛打个手势,两旁汶兵便同时踹开大门,领着同伴鱼贯而入。
“屋里的人都出来!全都出来!”
“往前去——站一排!”
“跪下,快!”
“手里藏的什么?拿出来!”
“跪好了,手放前边,不许动!”
屋内一阵骚乱,有什么物件乒乓落地,杂沓的步响刮擦地板,偶尔伴几声惊呼,又在喝令中平息下去。等候道中的女奴大多畏怯起来,眼看那小眼睛领队跨进左侧民居,李明念掌心前顶,不顾俞蝉抛来的眼色,将板车推近门首。
屋舍不大,房顶垂下一截遮雨的风帆,土胚墙剥落大片外壳,半面门扇歪在槛上,顶端的内角已脱出门框。她望进门内,外堂不过两丈见方的地界,因着未点灯烛,屋顶仿佛压得极低,板壁一侧有门洞连通后屋,铁靴声已铿铿锵锵闯入内里,麻布扯的门帘摆荡不住。堂屋只剩两个汶兵,壁上高挂的蓑笠和渔网散摊下来,一张四方桌翻倒墙根,茶水和碎碗溅了一地,六条人影当中而跪,胳膊大多直伸膝前,不远处还躺一根鱼叉,显是让人踢飞出去,孤伶伶斜在墙脚。仔细打量,地上显是两对夫妻和各自儿女,姑娘大约未满双十,身侧妇人肿起半边脸颊,小儿个头只勉强及腰,深陷另一名妇人怀中,惊惧的眼睛瞪得老大。
小眼睛领队站定门槛里。
“听好了——沧王已携大军弃城,如今是我们汶军接管此地!现要挨家挨户没收铁器,并核查你等身份!”他粗声大气道,“要想有粮吃,问什么尽得老实交代!如有隐瞒,一经发现,你们全家都要掉脑袋!”
高亢的宣告荡上街头,姑娘一家低着脑袋,只字不语。那小儿的双亲却隐约哆嗦,尤其那生得矮小的男子,不时瞟向两旁伸来的枪尖,一张脸红到脖根,额上早渗出一层薄汗。
李明念眯缝起眼睛。两对夫妇衣着相近,这小男人却衣不合体,肥大的袖管挽到肘上,与腋下衣料堆挤一处,几乎难以夹紧双胁。借来的?她思索,目光扫向余下成人,果见两个妇人身量一般,另一个男子却宽肩窄腰、双臂健硕,体格更似葛若西,是常年下海的身板。
方桌重又立回墙根底下,一个汶兵敛枪落座,摊开纸笔。余下的胡子汶兵将枪一拄:
“籍符都拿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