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到无忌的信时,我刚批完最后一份公文,已经是深夜了。
拆开一看,写得还是那么又正式又拘谨,客气地有些让人生气。明明是写给我的,又不是给什么当朝宰相权臣公卿——好吧,虽然我也算当朝宰相权臣公卿。
看到熟悉的字体,我不禁有些感慨。
这么一想,一晃也好些年过去了啊。
准确来讲,我第一次见到宋无忌是在县里的公堂,我刚当上执事那天。但公堂里人特别多,县令啊县尉啊捕头啊站成一排,我又拘谨,认真说,长相方面并没有留下什么深刻印象。
那就从那个晚上说起吧,他拎着酒来找我的晚上。
他自报家门的时候,我是有些不屑的——说实在,宋主簿名声并不算好。主要是他商贾出身,官位还是贿赂县令买的;而前任主簿世袭贵族,又以身殉国。
两相对比,就更加惨烈了。
被贿赂的县令看不起他,推举我当官的戚大人也看不起他——戚大人是很老派的贵族,最不屑他这种人。
但我想着,他毕竟官阶高,主动拜访我,多少是要懂些礼貌的,所以我还是开了门。
说实在的,人一旦有偏见,看什么都是错的。
宋无忌穿着朴素体面,看起来不像挥霍无度的商人——哟,挺会伪装啊;宋无忌拎着一看就很好的酒——哼,就是铺张浪费,喝这么贵的酒;宋无忌言行举止挑不出错,对我很客气——切,就是想巴结戚大人吧。
我就带着满肚子的偏见,心里骂骂咧咧地、有些勉强地把他迎进了屋。
宋无忌进来后,就开始和我套近乎,问东问西,唠家常的话术一套一套——我是刚正了点,可又不是傻,把我当蠢人忽悠了?
可惜我在此之前,已经打听好了重要官员的信息和昌平局势之类——这很必要,尤其是我这种无名无势的,再没点脑子,谁知道哪天就稀里糊涂被人当枪使,严重点儿,可能人都没了。
他不会以为我在白天驳斥了县令,就是个呆子吧?
我一边想着怎么打发他,一边在腹诽。
所以我就故意说,我的梦想是辅君尧舜,救济苍生,看不惯这一众蝇营狗苟的——这当然是发自肺腑的真话,但我那时想的是,我要表明态度,我不想和你来往。
我其实是略带阴阳怪气的,他毕竟是高官,不能指着鼻子骂。
我想,宋无忌该走了吧?
可他似乎觉得我就是在为早上的事生气,不仅没有走的意思,还看起来真心实意地安慰我。我好几次都觉得他要开始虚情假意地应和我,说一些“我也想辅君尧舜啊我也怀才不遇啊”之类的话了——这种想把我当傻子哄的人,我见多了。
但他根本没说。
他欲言又止的,憋了好久,抿出了个笑脸,说:“你这饭可真好吃。”
……真的?
明明所有人都说我口味奇特的,我很有自知之明,还想着用饭菜把他吓跑呢。
难不成为了巴结戚大人,连这种话都说得出来?不至于吧?
我将信将疑,直到他就着我炒的菜吃了两碗糙饭。
……好吧,能做到这份上,哪怕他是装的,我也认了。
他边吃,边笑着给我倒酒,喝了几盏,就开始说些有的没的。什么紫菜的市价啊,甜瓜的种植啊,还牵扯了不少民生相关,想到哪说到哪。
这种零零碎碎的见闻可伪装不来,他了解的不少,看来也有点能力啊。
我有些惊讶。
但不管怎么说,这种话题我还挺乐意聊的。
我也顺着他的话头说,什么东门的冬白菜价格,比去年便宜了两文,可以多买点;西郊的作物收成不错,应该能过个好年……他都能接上,甚至会说出些我意想不到的好方案。
我们就喝着酒,不知不觉吃了四大碗饭,一直聊到了深夜,甚至有两分当时的我不愿意承认的投机。
最后,我略带依依不舍地送宋主簿出门。宋主簿有些犹豫地回头,看了我一眼,他说:“我……还可以来吃饭吗?”
我想了想,说,当然可以啊。
七分是礼貌,三分是真心。
之后,宋主簿居然真的隔三差五往我家里跑,也不空手来,总是带些便宜又实用的东西,哪怕我知道他目的不纯,也不得不感慨——他真的挺会搞社交。
我一开始想过送些自家做的排骨啊,烙饼啊啥的,不是说正经官员都瞧不起这些么,觉得不上台面——但宋无忌居然挺喜欢,每样都收,没表现出任何不屑。
而且甚至来的更勤了。
勤到戚大人都看不下去,偷偷拉着我,严肃说“宋主簿不适合深交,你最好离他远点”那种。
但……宋无忌,其实没那么糟糕。
一开始,这只是应付戚大人的场面话,但后来,我真的是这么想的。
他知道事无巨细的财政开支,昌平物价变动,哪里的百姓缺什么哪里的粮食滞销,讲起来头头是道;他会给老弱病残的百姓施粥,送御寒衣物,哪怕只是表面功夫……
他真的不铺张浪费,穿着节俭,住处朴实,日常用度也不奢靡。
他从政绩上,其实是个很合格的主簿。
当然,他也会些明里暗里的提拔亲戚啊,贿赂上司啊,做些昌平高官都会干的事——好吧,他做这种事情是时候都是拼命瞒着我的,他不会真以为我不知道吧……
然后呢,就是一些零零碎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