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在尚书第见过王侧妃的脾性,就连新婚之夜,他也没有去过王莺儿房中。
两个月前,也不过是一次机缘,见到她给落在地上的燕子巢,小心翼翼地放回梁上。他一向喜欢心性淳朴之人,也一向乐于相信,人是会变的。
他愿意打开自己的心扉,再重新看一次她。
后来他好笑,打动自己的心,竟然如此容易,欺骗自己这个人,竟然如此简单。
因为他很快就发现雏鸟死于檐下,毛色焦黑,掉落的燕子巢穴中,是炸开的炮竹。
那以后,他再也没有正眼瞧过王莺儿,就连与她一同呼吸一座府邸中的空气,都觉得不快。
可命运偏偏就爱捉弄人,用一个孩子,用他的血脉,把他和一个完全不同的灵魂绑在了一起。
何其残酷,令人心寒。
赵钰心中不痛快,于是道:“成岭,再去盛一碗米酒。”
白虎园门口,赵铮刚下了车,便有一个扎着双髻的孩子跑过来:“公子,子孙满堂,福寿绵长——”说着,伸出了两只小手。
俞遥一笑,抓了一把钱放在他手心里:“你是谁家的孩子,这么晚了还不回家?”
那孩子得了钱,倒是礼貌地鞠了躬:“好看娘子,我是隔壁的隔壁的隔壁,一个穷酸书生的儿子,我爹爹是个帮人家抄戏文的书生,天黑了没了灯油,就偷偷地凿隔壁人家的墙,结果……”
“结果偷了隔壁人家的光?”孟极笑道,“上一个这么做的人,日后可是高中了呢!回去告诉你爹爹,他定是前途无量!”
谁知那孩子摇了摇头:“不,我爹爹被隔壁邻人发现,狠狠打了一顿……上一回他凿的是东墙,这一回他又要凿西墙,我怕他又被人家打,就偷偷溜出来,想来向好心人讨钱买蜡烛……”
俞遥的心里泛起同情,觉得辛酸,又给了他一把钱:“好孩子,你叫什么?”
那孩子道:“我爹爹眼睛不好,给我取名,叫决明子!”
赵铮莞尔。
俞遥道:“那你家里还有别人么?”
决明子道:“我还有一个阿翁,可他一路向北行乞,到现在还没回家呢!”
“决明子,大晚上的,跑哪儿去了?”
赵铮回头,见远远的街道上,一个羸弱书生跌跌撞撞,很是着急的样子。他拍了拍决明子的肩:“你爹爹来了,快回去吧!”
“那,公子再见!”决明子往那书生来的方向跑去。
俞遥见那书生找到了孩子,方才安了心。
赵铮笑她道:“看来阿遥,是真是喜欢孩子。”
“你……”俞遥打他一下,居然没打着,便追着他满园子跑,“赵铮,你站住!”
刘奇见了这一幕,又出来啰嗦道:“殿下,王妃,夜深露重,别跑了,慢一点……”
总算是把他们劝回去了,刘奇摸了摸自己的老腰,打了个呵欠,也准备回去睡觉。
日就月将斋中,赵铮帮俞遥盖好了被褥,自己却翻身坐起。
他怎么睡得着呢?
就着案前的灯火,赵铮打开了决明子方才塞到他身上的一团纸,揉得皱巴巴的。
赵铮笑着,边摊开边想,这是从那书生凿壁偷光写的珍贵书信中撕下的一角么?
这孩子嘴里虚虚实实,话里说的是阿翁北上,其实不过是在告诉他,谢隐还没有回来。
赵铮打开这团纸,纸张是皱的,里头的字迹是老成的。
大抵是那书生的字。
三个字。
“王国钧。”
这个人,方才在兰王府上,赵铮才见过的。
那个调虎离山,引他入局,又派人半路截杀徐岑和俞遥,欲置之死地的人。
“是你,原来是你啊……”
他笑着,又将纸团揉皱,然后放在台上蜡烛,付之一炬:“很好……”
他只略略收了心神,因为案前还有一份秘密,在等着他。
他等这个秘密,也等了很久。
“美人谢清婉案。”
在兰王府来不及看完这案牍,他便将它带了回来。
这是时隔经年,他又一次触摸到关于母亲的过去。
烛光葳蕤,一滴烛泪洒落在他的手背,却好似与墙壁上斑驳的光影渐渐席卷成一股热浪,慢慢将他的周身点燃,将他带回燃烧中的普渡寺,带回他记忆开始的那一年。
癸卯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