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无聊的宫娥说着拐了十八弯听来的民间事迹,说得津津有味。
明玉拨弄着自己头上主子赏赐的玉簪道:“那姓唐的真大胆呐,吴宅什么地方,也敢放火?”
明珠的手指也抠着自己头上的赝品珍珠道:“更奇的还在后面呢,那姓唐的一家本来都被抓起来了,可听说却什么事也没有,昨儿个就放了出来!”
赵铮望着她们,心头像被人浇了一通冰水。
明玉大惊道:“我记得那唐学士又落魄又没钱,怎么放出来的?”
明珠笑道:“他也是好命。树倒猢狲散,吴内侍的孙儿做不成什么,可他的对头却对唐学士感激得很,听说非但把他的命保了下来,还给了他十箱金银,前途嘛,自然是光明璀璨得很!”
明玉叹道:“真是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呐……”
这一夜,赵钰侍奉汤药,又是深夜踏雪而归,刚进屋想烤烤火,却见赵铮长跪在他案前。
赵钰惊道:“你这是做什么,有话起来说……”
“殿下,”赵铮长跪而拜,“小人有天大的冤情,要求殿下作主!”
赵钰扶着他:“你起来,你说……”
赵铮的眼底噙着泪,目光坚定又痛苦:“殿下,小人要告发的,是唐阅微!”
唐氏纵火一案,赵钰也有耳闻,他还是带着那轻柔的笑意,安抚着赵铮:“好,我听你说。”
宫里的人报知京州衙门,于是又来了人去造访唐家的破落小屋,在屋前地下,掘出了一具女尸。
女尸脖颈处的锦缎颜色实在夺目,可再怎么夺目,也叫人忍不住朝被她长发完全披盖的脸上看去。
以发覆面,口含米糠,这是什么仇什么恨呐?
彼时的京州府尹正在丁忧,因此赵钰亲临时,身边跟着的,是一个和他有一些亲缘的小官。
这小官姓姜,名道诚,本是开丧葬店的,造化远得不能再远的亲族曹家出了个王后,因此也混了个芝麻大点的县令当着。
他此来京州,当然是为了看看曹王后那突如其来的骇人病情如何,趁机表一表忠心。
后生可畏,何况是宁王的长子?和赵钰单独外出的机会,姜道诚自然不会错过。
可他错就错在,好奇心太重,竟去伸手掀开了那尸首面上的头发。
看着她的脸,姜道诚几乎站不住脚,踉跄倒退了几步,恨不得摔自己一个耳光。
“怎么了?”赵钰问。
姜道诚犹豫片刻,咬定道:“没什么,殿下,臣手贱,不该对死者不敬……”又对着谢清婉的尸身道,“无心之失,莫怪莫怪……”
“杀人埋尸是实,你还有何可狡辩?”年少的赵钰学起断案的判官口气来,也令人不寒而栗,“唐家四口,即刻收监!”
姜道诚一连饮了很多天的酒,每一天都在借酒浇愁,直到他忽然一拍脑门,冒出来个锦囊妙计:“老兄,只有如此了……”
于是他从一个人独饮,变成了两个人对饮。
来喝酒的人性子火爆,是上任的新官尹去文,遇事不平,唾沫星子能喷死在场所有人。
是以姜道诚不过轻轻点拨了一下,尹去文便将这案子揽了过来,甚至当下酒都喝不痛快,大步流星,直接飞去了衙门里头。
尹去文不鸣则已,一鸣惊人。飞马一报传了一报,生生使出了战时的架势。
可这风波来得快,去得也快。
宫里有人来瞧过唐阅微家里发掘的尸首后,尹去文也从此杳无音讯。
姜道诚酹了一杯酒在地,苦涩一笑:“老尹,谁叫你与谢家是世交,谁叫你又与我是朋友呢……”
谢清婉停灵七日,赵铮也在灵堂里跪了七日。
“今日,是唐家满门抄斩的日子。”赵钰轻轻地来,轻轻地说。
“请殿下,带我去吧。”赵铮起身,目视着眼前漆黑的棺木。他再也看不见随棺入葬的那一抹流光溢彩,却永远记住了那种颜色。
刑场就设在首阳门前,人已经围得水泄不通,见了赵钰,却统统下跪避让。
刑台之上,跪着唐家四口人,唐阅微两目发直,储氏痛骂着唐阅微,唐怀瑾和唐握瑜吓得魂都没了,不住啼哭着。
一支铅铁令牌重重地丢在地上:“前学士唐阅微以贿赂买官,纵子放火杀人,因是开年首案,性尤恶劣,特以重判,唐家四口斩立决——”
台上的唐家犯人哭的哭,闹的闹,赵铮却不知道,为什么?为什么绝口不提谢清婉这个人?
可既然从重处斩,其中周折,赵铮不问,他也算得偿所愿了。
原以为会大快人心,而今他却并不高兴。
大概是因为,失去的已经失去,用什么都换不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