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仅唐阅微被人拿住,就连唐家一家人也都被带走了。
巡查的士卒在唐家前前后后转了一圈,发现最值钱的东西居然是朝廷下发的玉笏,呸了一声:“亏他还是个进士及第的官儿,做到学士这份上,还是改不了穷酸命——”
这帮毫不客气来拿人的人,是吴静忠的孙儿们,以及他们交好的官兵。
吴宅火起,吴静忠生前见过的最后一个人又是唐家子,偏偏这样大的火,连吴静忠都逃不出,那唐家子却似生了翅膀似地逃之夭夭,叫人想不怀疑都难。
吴静忠的其中一个孙儿左看看唐怀瑾,右看看唐握瑜,皱起了眉:“昨夜来伺候咱家翁翁的,是你,还是你啊?”
唐怀瑾啐了那人一口:“我可干不出这卑贱下流之事!”
唐握瑜也不屑道:“也不是我!”
吴静忠的孙儿反手给了二人一人一个巴掌:“那就两个都带走!”
须臾之间,唐家已变得冷冷清清。
一只手,缓慢艰难地从雪与土之间伸出,掏出一个很小很小的洞来。
天光晦暗,一片雪花掉进洞里,落在他的脸上。
然后,一个少年便从雪土堆里,爬了出来。
有人说,人在生命最后一刻,会愿意忏悔,会愿意原谅。
可赵铮不是,他在闭上双目、埋在雪中的那一刻,只觉得万分恐惧——不是怕血肉成了尸骸,而是怕天光这样黯淡,他们的屈辱、痛恨与冤屈,是不是就这样长埋地下,再见不得后世光明了?
是不是,就这样算了?
就是因为这份恨与不甘,他活了下来,他要活到亲眼看见唐家定罪的那一天。
杀了吴静忠一个人,牵连的人却如蛛网一般,这般大罪定是三司会审的。赵铮下定决心,官府断案之时,他便去做一个人证,证那唐阅微官场出赃行贿、纵子放火杀人。
雪地里,他长跪着,给谢清婉磕了三个头,然后轻轻拂去衣衫上冻成冰渣子的雪与土,在京州城,漫无目的地流浪。
鼓楼,便是他短暂寄身之地。可这年冬天实在太冷了,他时常觉得,自己快要熬不过去了。
天意弄人,总是在人之将死的时候让他活。于是赵铮喉间,有一股温热缓慢流淌进了肺腑。
很甜的味道,是红薯粥?
他睁开眼,眼前是一个瞧着他笑的少女:“小乞丐,我这么费力气救活了你,你可不能辜负我呀!”
她只说了这样一句话,可温柔的声音冲入他耳畔,从此他装着恨的心里,也有了爱。
和中原的女子有些不一样,她的衣衫服饰是他从未见过的,腰间那一条奇怪的带子更惹人注目。
少女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笑道:“这是我父王给我的软剑,可以佩戴在腰上的,厉害吧!”
赵铮第一次见这样的软剑,连忙点点头,磕巴道:“谢,谢谢你……你,你是谁啊……”
少女骄傲地把脸一扬:“告诉你也无妨,我日后,是要嫁给宁王的!”
“宁王?”赵铮对这个人没有印象,“是谁啊?”
少女无奈地笑笑:“我堂堂云中的郡主,都知道宁王是谁,你一个宁朝人,却不知道?”
赵铮不对宁王感兴趣,只对她感兴趣:“你是云中郡主啊?”
少女点点头,举手投足间,像极了行走江湖的潇洒剑客:“在下,云中郡主俞遥!”
赵铮苍白的脸上有了笑意:“俞遥……”
潇洒不过片刻,便听鼓楼下有人唤道:“郡主,你在哪儿,快出来吧——”
俞遥一下没了方才的飞扬神采,想要回去,却又顾及眼前这个小乞丐的生死,正巧鼓楼下又走来一个少年公子,形容俊朗,温润如玉。
俞遥拉住了他,情急之下,只从身上搜出一块宫里送来的贡酥,觉得不对,又掏摸出一只锦鲤形制的玉坠,伸手递给他:“哥哥,这块玉给你,这人我好不容易救活的,你可千万别让他死了!这块糖,就算给你的回报!”
“这,这位娘子,我……”少年公子一手抓着玉,一手抓着糖,还没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俞遥早已跑走了。
只留下一句:“小乞丐,你可不能辜负我呀——”
少年公子心性纯良,将赵铮带回了自己的家。
四四方方的门庭,四四方方的天空,似乎每一个人、每一件物,都写着“规矩”两个大字。
少年公子的家竟是宁王宫,周遭之人对他的称呼竟是“殿下”。
他是宁王长子,赵钰。
赵钰换去了赵铮一身破烂衣衫,给他锦衣,给他玉食,宫里的宫娥内侍看得眼红:早知道做个让大殿下心疼的乞丐多好呢?
宫殿很大,赵钰却经常不在自己宫中,听说是他的生母曹王后一病不起,他自当日日侍奉于王后榻前。
宫里不但流传着大殿下的孝子事迹,也流传着民间的种种笑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