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阅微几乎停止了呼吸,急急忙忙去拎起那木偶人的头,那头却作怪得很,一骨碌便滚到了吴静忠脚边。
无数孙儿的手都要抢着去捡,吴静忠一个眼色,所有人便知趣地退开了。
再伸出来的手,是唐阅微的。他佝偻下身子,在吴静忠脚边弯腰捡着木偶人头,呼吸都是克制的。
储氏忽然道:“是那姓谢的做的!她是我们家的婢妾,今日这木偶戏的针线活,都是交给她的!妾去找她来,当面向吴大人赔礼!”
吴静忠深深吐出了一口气,这木偶人分明是木头断了,和针线有什么干系?可是一想到这黑锅有人替他在上峰面前扛着,便也心安理得接下这笔糊涂账,不去戳破。
“夫人,妾……”谢清婉被储氏推在地上,这已是有外人在场,储氏的动手还算是文雅的,否则早已闹得鸡飞狗跳,所有人不得安生。
墙头,赵铮的心又揪了起来。
“时人多许张为善补过者。”吴静忠看着半跪在地的谢清婉,忽然道,“张生始乱终弃,娶五姓高门,登科金榜,那是因为在唐人眼中,是对的。”
唐家人一个个屏气凝神地听着,像私塾里听教书先生教训的学生。
吴静忠却不紧不慢,又嗑完了一粒花生才道:“可眼下,是宁朝了。负心之人,最是凉薄。”他的余光瞟向谢清婉,“唐大人呐,莺莺究竟被你藏去哪里了?”
唐阅微的心像巨石沉落海底,脑中成了一片混沌:他知道?他知道多少?
“我有要事同吴大人说,你们去后面候着吧。”唐阅微说完话,储氏、唐怀瑾、唐握瑜三人便拉着谢清婉,灰溜溜地退下了。
“你们这些猢狲,也都散了吧。”吴静忠抿了一口茶。
一时间,只剩了唐阅微和吴静忠,一主一客。
“唐大人,私匿天子妾,可是要——”吴静忠的手比了个杀头的姿势。
唐阅微咬着牙:“吴大人,下官不明白你的意思……”
吴静忠笑道:“你不明白?那咱就让你明白明白。五年前普渡寺大火,不知烧死了多少王公贵族,可独独君上的美人谢氏并没有死,而是不知怎么地,流落到了你家,做起了粗使的……叫什么来着,婢妾,是么?”
唐阅微冷汗直冒,几乎跪倒:“吴大人,有话好说……”好在,吴静忠没有提那个小子,有些事,他当是不知道的。
“幸好那寺中当差的也是咱的孙儿,幸好他说了这秘密不久便驾鹤西去了,”吴静忠的手指敲着桌面,“所以幸好,这事儿只有咱一个人知道了。”
唐阅微的心稍稍平静下来:“那吴大人……”
吴静忠的手托着脑袋,觑着他:“我瞧你家两个小子倒不错,白白胖胖的,可愿与我作孙儿?”
唐阅微的心停了一跳,却听吴静忠继续道:“不会让你们父子隔着宫墙,天人两隔的。”他又带着那种诡异、丑陋又狡黠的笑容道,“只做我宫外的孙儿,一切如常。”
这话,唐阅微自然听懂了什么意思。即使不进宫,对他来说也是如惊雷在心。
“后日我便要回宫了,明日,子时,吴宅。”吴静忠轻飘飘留下一句话,便哼着小调儿走了。
那些本来无影无踪的孙儿,一时又如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一个劲儿地道:“翁翁,小心这地……”
像是操劳了一整个日夜,唐阅微瘫坐在地,两只手、十根手指抠着地上的泥土。
储氏怯生生猫着步子回来,见人早已走了,嗓门又大了起来:“怎么着,办成了么?”
唐阅微坐着,只是不说话。
“聋了,哑了,还是废了?”储氏骂道。
谢清婉不明所以,只是方才听了那位吴大人关于张生和崔莺莺的话,心上有些忐忑。
此事牵一发而动全身,绝不是她一个人委身于人的事。
看见谢清婉,赵铮翻下墙头,从唐家的正门飞奔进去,扑进她的怀抱:“娘……”
“阿铮。”谢清婉摸了摸赵铮的头,依偎着他。
储氏就见不得这纠缠不清的感人场景,立马将二人推开:“臭不要脸的贱人,没名堂的野种,在这儿惺惺相惜的,是我们家亏待了你,还是做戏给谁看呢!”
“唐官人,平常倒也罢了,明日便是上元佳节,你一家子的嘴好歹歇会儿,也让别家歇会儿吧——”
屋后传来邻人不满的抱怨声。
储氏正要跳起,却听唐阅微一声吼:“闭嘴!”
唐家一片安静,赵铮倒有些不习惯。
更不习惯的还在后头,唐阅微居然轻轻拍了拍他裤腿上的泥,对他笑了笑:“去哪里弄的这一身,泥猴儿似的。夜深了,去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