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阅微的脸上堆着笑,丝毫未露不悦之色。他毕竟在京州待了数年,这点人前人后的所谓礼节,还是知道的。
储氏站在唐阅微背后,也摆出一副慈眉善目的贤惠模样,就连唐怀瑾和唐握瑜也垂下了平时高傲的头颅。
而谢清婉因为被说身份卑贱,并没有出现在此间伺候着。
这样反而好。赵铮第一次瞧见这样的唐家人,顿时觉得顺眼多了。
吴静忠的年纪并不十分大,架子却大得很,身后跟着两队弯着腰哈着背的年轻后生,一个个地巴结着他,明明是走的平地,却要故作担心地说:“翁翁小心,牵着孙儿的手。”
约莫八九个人“孙儿”“孙儿”地叫唤着,唐怀瑾终于忍不住小声和唐握瑜嘀咕了句:“真是开了眼了,从未见过一个人有这么多孙子!”
这些人当然不是真的和吴静忠有血缘之亲的孙子,因为吴静忠这辈子是不会有亲生孙儿的,这些人也不例外。
宫里来的人,都是有舍才有得的人。
熬到吴静忠这个辈分的人,权势滔天,自然而然地,连喊都不用喊,就会有一帮人来认亲的。
“今儿个,咱家可是见世面了。”吴静忠在唐家的庭院落座,手抓了桌子上一把花生,放在嘴里嗑了起来。
“吴大人驾到,寒舍蓬荜生辉。”唐阅微赔着笑,“希望大人不要嫌弃此间就好。”
“和那里大不相同,”吴静忠指了指天,意在说深宫之中,“相形之下,甚有野趣。”
野趣?赵铮忍不住偷笑了出来,这两个字的评价,真对得起唐阅微一家子忙活一天的功劳苦劳。
然而无论是唐阅微,还是储氏,别说怒了,连笑都不敢笑一下。有求于人,哪怕是在自家屋檐下,也得夹着尾巴做人。
还是唐阅微先双手递了一杯茶给吴静忠,道:“吴大人今日,想看哪一出?”
吴静忠抿了口茶,手在大腿上打着拍子:“久闻唐大人多才多艺,这木偶戏更是祖传的手艺……”
“过奖。”唐阅微拱手,家底子被人翻得干干净净的感觉,实在很不是滋味。
唐家好容易摆脱了卖艺为生的日子,混成了开生药铺的行商,虽士农工商,商在最末,好歹不用再日日夜夜为糊口而耗费心神。
孰料,商人家出了个进士,到头来却还是回到了唱戏的老本行。
“看哪一出好呢……”吴静忠思来想去,却其实在来的路上早都想好了,“《莺莺传》吧。”
原来这宫里的常侍也同寻常人一般,也爱看儿女情长的故事。
他又补了一句:“是《莺莺传》,莫要演成了《西厢记》。”
“是。”唐阅微点头,正要退到幕布之后,却听吴静忠又开了口。
“老生常谈的故事了,不用全折,就来一段吧。”吴静忠悠哉游哉,像是随口道,“就,张生厌弃莺莺的那一段吧。”
唐阅微眼中闪过一瞬的不可思议,一个人大老远地来,就为了看这么触霉头的一段?
可他嘴上还是答应着:“是。”
光影之下的幕布,白中泛黄,一个长发长裳的木偶人登场,似在挥洒泪千行。
她便是崔莺莺了,被唐阅微提着线、调着走的崔莺莺。
这场戏就从这里开场。
张生的科考并不顺利,来信与崔家,崔莺莺的回信,却是:“千万珍重,珍重千万。强饭为嘉,勿以为念!”
一个是绝情绝义的风流公子,一个是痴心一片的娇柔女子。
唐阅微目视着自己手下的提现木偶,有片刻的沉思。
台上是木偶,台下是看客,他演着,也看着,如此戏中人,会想起谁呢?
吴静忠狡黠一笑,看在眼底。
崔莺莺寄回了一纸千字长文,留在京城的张生看罢,将这写满小儿女心事的信笺遍传好友,于是好友啧啧称叹,吟诗一首道:“风流才子多春思,肠断萧娘一纸书。”
这段露水情缘很快便成了文人墨客茶余饭后的谈资,张生每每对他人说起其中往事,都无可奈何道:“予之德不足以胜妖孽,是用忍情。”
无可奈何的情绪,在木偶人粗制滥造的脸上倒呈现得不甚分明,甚至出了滑稽的效果:戏词是哭着,木偶人的脸却是在笑着。
唐阅微手忙脚乱,牵动木偶人嘴角的线竟起不了作用。他心慌着,手中的动作却还在往下做着。
只见那张生深深一叹:“还将旧时意,怜取……”
张生的话音未落,头却已断。
储氏在一旁惊呼出了声:“头!头……”